生命不可承受之轻的续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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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Constantin 还是忘不了那个晚上：他第一次在 Esther 的车上，听到 Somewhere Only We Know。
多年以后，Constantin 还是忘不了那个晚上：他第一次在 Esther 的车上，听到 Somewhere Only We Know。
如果一个晚上只发生一次，它的分量是轻还是重？这个问题他想了很多年。当然，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会想很多年。那时候他只是一个懂得比经历多得多的人。他能把别人的轻与重讲上一个小时，写成文章，发到网上，有人看，有人赞。只是他的手还没有碰过任何人。他研究了一辈子游泳，却从没有下过水。
Esther 比 Constantin 大五岁。她刚从一段烂关系里爬出来，决定试一种以前没试过的活法：不绑住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绑住。
她给自己的情人计数是零。
这个零需要解释。词典里说，情人是睡在一起的人。Esther 不同意。她把这个词从身体手里夺了回来，交给了时间：睡过不算，留下来才算。按她的定义，这个世界对她一直很吝啬。所以是零。
他们是在一个雨夜相见的。Constantin 带 Esther 吃最正宗的家乡菜。她看他的第一眼就说，你好高。他看她的第一眼就挪不开。吃饭的全程，他一直在盯着她的脸看。她吃牛腩吃得很香，完全不装，他紧张得一直喝水。两个人就这么看对眼了。
昆德拉说过，爱始于一个隐喻。对 Constantin 来说，一切始于一堂英语课，而这堂课是在一家咖啡馆的二楼上的。
饭后去了咖啡馆。 Constantin 请 Esther 吃饭，Esther 请 Constantin 喝咖啡。
Constantin 问，你经常来这吗？ Esther 说，这是个好地方，每次跟人 dating 都来这里，给新人介绍，每周三都有 live music。 人太多了，Esther 说我们不如去楼上吧。你看，楼上有个座位。一开始两个人只是坐着，聊些有的没的。她叉起一小块蛋糕，喂给他吃。楼下的乐队一首比一首响，响到说话必须凑近才听得见。于是他们坐得越来越近。从对面，坐到并排；从并排，坐到肩膀挨着肩膀。距离就是这样消失的。坐得太近了，想法就不一样了。
她先把头靠到了他的肩膀上。
他趁机低下头，吻了她的额头。
先是额头，然后是脸颊，然后才是嘴唇。一开始他的嘴唇是笨拙的，急，像一个赶时间的人。她把手放在他的胸口，轻轻推了一下，说，慢一点，你太快了。
他慢下来。她的舌尖伸过来，碰了碰他的，又退回去，像一句说了一半的话。他追上去。两个人的舌尖纠缠在一起，慢，湿，带着蛋糕的甜味。楼下的音乐还在响，可他们已经听不见了。他后来想，接吻原来是一场谈判，身体各自出价，又各自让步，快了就乱，慢了才有回音。
就这样亲了四十分钟。她在他耳边说出了这个词，make out。他问她是什么意思。她说，就是现在这个。他的词汇表就是这样长大的：先是事情发生，然后才有名字。人在学校里学语言是反过来的，先背单词，再用一生去等那个场景。
Cons 看了一眼Es，俩人走到沙发上继续 make out。 Esther 问，do u wanna introduce me to ur cat? 他说，我室友在家。
就这样，决定这个夜晚去向的是一位室友。Esther说，咱俩去我家。
Esther：你是我第一个邀请来我家的男人。Cons在思考。
她抱着他的脸，说，那我们快动身吧。他说，等一下，再等一下, let’s enjoy this moment.
她说：没事，你可以不来的，我直接送你回你家。it’s up to u.
在车上，她说，来，你选一首歌。先放的是 Coldplay 的 Yellow，她跟着大声唱，他在瞄着她的唇。
她把手伸向他，十指相牵。
路上她问了好几遍：你确定吗？真的是第一次？你要把你的第一次给我？
同一个问题，问一遍是确认，问两遍是体贴，问到第三遍，它就变成了别的东西：她在替他守着一条线，一条他自己可能守不住的线。他的手在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抖。他以为她会笑他。她没有。她把车里的歌调大了一点。
歌单走到了 Somewhere Only We Know，钢琴开的头，慢，一句一句往下走。唱到副歌：So, tell me when you’re gonna let me in。
是啊，when you’re gonna let me in?
车到了，歌还没有放完。两个人就这样进了她的房间，她打开了她精选的一个夕阳色的灯。
他们继续 make out。一首没听完的歌，就这样被留在了车里。
那一夜很长。Constantin 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Esther 后来想，是他不赶。他像在读一页怕读完的书，注意力全在她身上，和她热烈地 make out，看她的呼吸，听她的声音，她被他弄得很舒服，舒服得有点惊讶，抱着他说，你的方法和别人真的不一样。
他说，Because we click. It’s not just getting off.
她笑了，把脸埋进他的颈窝，说，那你还要再来。他说，好。她又说，下次还来。他说，好。
很晚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说，她要的东西其实很少，就是别睡完就走。她用了一个词，consistency。说这个词的时候她很认真，像在报一个失物招领。
早上她送他回家。车一打着火，昨晚那首歌从断掉的地方，接着往下放。一路上两人无话，Keane把剩下的两分钟都唱完了。
Constantin 回到家，做了他最擅长的事。他把这一夜写下来，存好，又建了一个歌单，把那首歌放进去，排第一。他给一切命名，称重，归档。命名了，就好像拥有了；拥有了，就好像不会丢了。这是他的办法，用重量对抗遗忘。
Esther 从不给任何东西命名。她只说过一句话：
Just go with my flow.
所以多年以后他忘不了的，到底是什么呢？是那个人，还是那首没有放完的歌？这件事他一直没有想清楚。他只知道，从那个晚上起，他听这首歌再也听不到第一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