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不轻易说一个人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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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会随便说一个人勇敢。这个词太重,也太接近赞美;说出口,便是在肯定一个人如何面对恐惧、代价与责任。
勇敢从看见代价开始
一个人没有看见危险便迎上去,我们最多知道他敢。勇敢还需要清醒:他知道自己可能失去什么,也知道自己完全可以退后,最后仍然选择向前。
恐惧因此没有削弱勇敢。恐惧让勇敢成为可能。毫无畏惧的人不需要鼓起勇气,艰难之处在于一边害怕,一边行动。人在这里显出自己的有限,也显出有限之中仍有选择。
勇敢也不以成败为凭据。成功可能来自运气,失败也不能抹去一个人当时承担的风险。结果当然要评价,判断也可能有错,但这些问题应该和勇敢分开来看。一个勇敢的决定,仍然可能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这个词还带着一点道德上的肯定。有人冒着巨大的风险去伤害别人,我们会说他大胆、凶狠或者疯狂,很少愿意称他勇敢。风险和恐惧只能说明一个人敢不敢,无法回答他为何而敢。勇敢所保护的东西,以及代价最终由谁承担,同样重要。
“知耻”为什么接近勇
《礼记·中庸》原话是:“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最要紧的两个字,是“近乎”。知耻可以把人推向勇,却不等同于勇。
这里的“耻”,可以理解为一种道德上的自觉:我看见自己的行为和认定的准则之间有了距离。外界施加的羞辱往往先让人难堪;知耻则要求我承认,自己确实做了不愿认同的事。承认以后,人便有了改正的理由。
知道自己的局限,回答的是另一个问题:我能做什么,做不到什么,要承担多大的风险。它让人谨慎,也可能让人退后。知耻关心的则是:即使我能力有限,有没有一件事仍然应该去做?如果此刻退让,我会不会背弃自己认可的准则?
所以,“知限”让勇敢保持清醒,“知耻”给勇敢指出方向。缺少前者,勇敢容易变成自我感动,甚至把代价推给别人;缺少后者,人可能很了解自己的边界,却始终没有跨出边界的理由。
羞耻感本身也需要辨别。对具体行为感到羞耻,人还可以改正;对自己的存在感到羞耻,人往往只想惩罚自己。前一种羞耻可能唤起勇气,后一种羞耻更容易摧毁勇气。《中庸》说“近乎”,也许正因为知耻只是起点。更成熟的勇敢,终究要知道自己愿意守护什么。
回看一个勇敢的决定
我在回看自己做出的一个决定,也在追问:我为什么觉得它勇敢?
仅仅因为它很难,理由还不够。难事有时只是难事。仅仅因为别人不理解,也不能证明什么,固执同样会遭到反对。给过去的自己套上“勇敢”二字很容易,难的是把当时的恐惧、判断和责任重新摆在眼前。
我究竟看见了什么代价?我当时想守住什么?我有没有让别人替我承担选择的后果?如果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称赞,我还会作出同样的决定吗?
这些问题不会自动给出一个体面的答案。它们甚至可能让我承认,那个决定里既有勇敢,也有冲动、无知或者不甘。人的动机本来就很少纯粹。把它们分清,并不会贬低曾经的自己,只会让我更诚实地理解那次选择。
我现在愿意把勇敢理解为:一个有限的人看清自己的恐惧、局限和可能付出的代价之后,仍选择为一件不能轻易背弃的事负责,也愿意承担属于自己的后果。
这也解释了我为什么不会随便说一个人勇敢。称赞一个人勇敢,等于承认他有充分的理由退后,却仍然向前走了一步,并接住了那一步带来的重量。
勇敢之所以配得上赞歌,正因为它属于会怕、会错、会受伤的普通人。有限的人看清自己的局限以后,仍愿意为珍惜的东西承担,这才是人类勇气最动人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