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块钱的烤鸡和一百年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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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满怀希望打开那只十块钱的烤鸡,结果打开了一坨碎肉。
太搞笑了。
事情是这样的,我在 Uber Eats 上点了一只烤鸡,本来我的希望特别朴素,就希望它饱满多汁,皮有点脆,肉咬下去还有汁水往外冒,最好是我撕开鸡腿的时候还要感慨一下,今天这十块钱花得真值。
结果我一看,我靠,大失所望。
这个哪是烤鸡,这简直就是一坨碎肉。肉是散的,皮是塌的,整个鸡像是经历了什么重大打击,躺在盒子里一点精神都没有。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更绝望了,很柴很柴,柴到无从下口,嚼半天都不知道自己在嚼鸡肉还是在嚼一块有鸡味的木头。
我当时就愣住了,然后突然想明白一个特别残酷的对比。
同样一只烤鸡,你要是上午十点钟去买,它刚出炉,那个状态是非常饱满多汁的。皮绷得紧紧的,油光发亮,你手一碰就知道,这鸡年轻着呢。
你要是等到晚上八点钟再去买,完了。同一只鸡,在保温灯下面烤了一天,水分全跑光了,只剩下柴,干,碎,还有一种我已经尽力了你爱吃不吃的疲惫感。
十点钟的鸡和八点钟的鸡,中间只差了十个小时,状态已经天差地别。
然后我就开始瞎想,人生不也是一样吗。
你想想看,二十多岁的时候,如花似玉这个词不是白发明的。青春少女,脸上是非常多的胶原蛋白,皮肤紧,眼睛亮,熬个大夜第二天洗把脸又活过来了。那种饱满化妆化不出来,全是因为时间站在她那边。
人一到四五十岁,就容易人老珠黄。不是谁做错了什么,就是胶原蛋白一点点流失,眼角的纹路一点点加深,恢复的速度越来越慢。昨天熬的夜,要用三天才能还回来。
没想到人生就像一只鸡一样,真的是太可悲了。
男人也是,男人根本没有资格在旁边笑。
男人二三十岁的时候,个个非常精壮,肩膀是肩膀,肚子是肚子,跑几步也不喘,吃多少好像都能代谢掉。那时候穿个白 T 恤都敢说自己是少年感。
一到了中年,就变成油腻男了。一个个的都是肚子大得跟哑铃一样,走路的时候肚子先到,衬衫扣子绷得特别努力,嘴上聊的还是当年我怎么怎么样,身体已经诚实地写满了,我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的。
我一边嚼那块柴到不行的鸡肉,一边就有点笑不出来了。
因为我突然发现,鸡变柴这件事,好像不完全是时间的错。
十点钟到八点钟,鸡老了吗,它没有老十岁,它只是被放在一个错误的环境里,持续加热,持续等待,持续流失水分,又没有人及时把它带走。它不是瞬间变坏的,它是一点一点干掉的。
人好像也差不多。
很多人不是某一天突然油腻的。他是先开始不睡觉,再开始不运动,再开始什么都不想学了,再开始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最后开始用我都这个年纪了来给所有放弃找一个体面的说法。每放弃一次,就像在保温灯下面多烤一个小时,等他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柴了。
说真的,我怕的不是变老。
变老这个事,谁也拦不住。一百年的人生,你不可能永远停在十点钟,胶原蛋白会走,代谢会慢,头发会少,这个账本特别公平,谁来都得认。
我怕的是另一种东西,我怕我明明还有汁水的时候,就提前活成了八点钟的鸡。明明才二十多岁,已经对什么都无所谓了,明明脑子还能转,已经懒得想了,明明身体还能动,已经能躺着绝不坐着了。那种柴,跟年龄没有关系,跟你把自己放在什么环境里,放在那里多久,有关系。
所以我嚼着嚼着,就开始想那个问题,怎么样让十年后的我,不要嘲笑十年前的我呢,我应该要做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行不行,我自己也还在摸索,但我寻思了一下,有几件事好像是当下就能判断的。
十年后的我,大概率还是会笑现在的我。会笑我为了一只烤鸡居然能想这么多,会笑我二十三岁就开始焦虑中年油腻,会笑我很多决定现在看特别笃定,过几年看幼稚得不行。这个笑,我拦不住,我也不想拦。
我想避免的,是另外一种笑。是一种带着轻蔑的笑,是十年后的我翻开今天的记录,发现我明明知道什么重要,却一天都没有做,明明想去的地方一个都没有去,明明答应自己的事全都用太忙了糊弄过去,最后只能说一句,你那时候怎么就躺在保温灯下面,等着自己变干呢。
那种笑,才扎人。
反正我觉得,人能不能保住一点汁水,靠的可能不是什么大动作,就是别让自己长时间停在一个会把你烤干的地方。小房间待久了就出去走一走,脑子转不动了就去人多的,有高挑空的地方坐一坐,睡不够就老老实实睡够,不要拿熬夜当勋章。身体这个东西特别诚实,你亏待它一次,它当时不说话,十年后它连本带利全都写在肚子和脸上。
还有就是,手里得一直有正在做的事。
十点钟的鸡为什么好吃,除了刚出炉,还有一个原因,它周转快,它是被需要的,它不用在那里苦等。一个人如果一直有想做的东西,有想见的人,有想写完的文章,有想搞明白的问题,他就不容易干。他会一直有新水进来,哪怕旧的水分在流失,他整体还是活的。
你敢信,一只十块钱的烤鸡,最后居然把我干沉默了。。。
我最后还是吃了几口,实在吃不下去就放下了。放下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那个盒子,心里想,这鸡也没有做错什么,它只是出来得太早,又等得太久。
人这一辈子要是有一百年,其实特别长,长到足够你从十点钟活到八点钟,再活到打烊。但也正是因为长,你才更不能从二十多岁就开始用八点钟的方式活着。
十年后的我,如果你刷到这篇,你先别急着笑。
你先看看你今天睡够了没有,肚子有没有又大一圈,还有没有一件让你眼睛发亮的事正在做。如果你过得还算饱满多汁,那你就笑吧,笑着说一句,当年那个为烤鸡写文章的小子,还算没有白操心。
如果你已经有点柴了,也没有关系。
去喝点水,去睡一觉,去外面走一圈,然后重新开一炉。
鸡凉了是真的回不去了,人不一样,人只要还愿意动,就还有下一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