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没有底, 15 个人谈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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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花一辈子去寻求他们的安全感。稳定的工作、生活、家人和孩子。一旦失业,失恋,亲人失去,或者有空窗期,他们就如同失去生命一样。这种安全感其实是一种伪命题。它是统治者为了控制人而造成的。往大了点说,人在时间中漂流,地球也在宇宙中流浪。什么东西是稳定的?就连计算机的机房都不是稳定的,你的 agent 的时长被这个进程、那个进程给 kill 掉。就连这些所有巨大、伟大的公司,他们都没有办法存在很久。即使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国家,他们存在的时间也不过几百年。更何况一个人呢?你怎么样能找到一个锚点?其实是找不到的。如果有人拼命地去找一个锚点,那么他的心态一定是一个落水者。只有落水者才需要去找到锚点。但是,如果你能够提供锚点给别人,那么你就是领导者。领导者,他们的认知不一定很高。但是他们的优势就在于他们的信念很坚定。信念很坚定,要么很蠢,要么他们对这个世界进行了深入的思考,能够给别人提供一种锚点和安全感,带领大家一起往一个方向去走。
写完这段,我想知道 15 个人会怎么写它。
余秋雨
我曾在罗布泊的边缘站过一个黄昏。脚下是楼兰。
风很大,沙子打在脸上,有一种细碎的疼。眼前是几段坍塌的土墙,几根枯死的胡杨木桩,歪歪斜斜地插在沙里,像一群站着死去的人。
楼兰人一定也以为孔雀河会一直流下去。他们筑城墙,种胡杨,开渠引水,嫁娶生子,把日子过成了永远的样子。驼队从这里经过,带来丝绸和铜镜,带走葡萄和玉石。那时候谁会想到,有一天河会改道。河真的改了道,一座城就这样被沙子轻轻合上,连一声叹息都没留下。
中国人太看重一个「安」字了。这个字从造出来那天起,就是屋顶底下一个女人:有房,有家,便是安。我们说安居乐业,说安土重迁,说父母在不远游。几千年的农耕把我们钉在土地上,土地给了我们粮食,也给了我们一种根深蒂固的恐惧:离开土地,便是流民,便是落水。
可屋顶会塌,河会改道,王朝的寿命也不过几百年。长安城里的盛唐,如今只剩几座孤零零的塔,在关中平原的暮色里站着,不说话。
真正走远了的人,身上是没有锚的。玄奘出玉门关时,身后是朝廷的禁令,眼前是八百里莫贺延碛。水囊打翻了,他四夜五日滴水未进,倒在沙里。他心里只有一个方向,西天。
奇怪的是,正是这样一个不要锚的人,后来成了千百年来无数僧人的锚。他们沿着他的脚印往西走,并不觉得自己在漂泊。
我想,文明的锚从来不钉在土地里。它钉在那些敢于不要锚的人的脚印上。
奥格·曼狄诺
第七卷
从今往后,我不再寻找锚。
我曾像一个落水的人,在黑暗的水里伸手乱抓。我抓住一份工作,以为它是岸;我抓住一个人,以为他是岸;我抓住一座城,以为它是岸。可工作会离开,人会离开,城也会被沙子埋掉。我手里握着的,从来只是水。
我看见了真相:河流不停,星辰不停,大地也在无边的黑夜里流浪。最坚固的城墙终会倾颓,最伟大的王国不过几百个春秋。连那不眠的机器,也会在深夜里被悄悄熄灭。万物都在漂流,我又凭什么要求自己停下?
所以我不再寻找锚。我就是锚。
麦粒不寻找土地,它落下,便在那里扎根。雄鹰不寻找风,它展开翅膀,风便托起它。我也不再向世界乞求一个不会动的地方,我要在自己心里立起一根桩。
当风暴来临,别人会慌乱地四处张望,而我会站定。我不知道风暴何时停止,我只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
那些在水中挣扎的人会看见我。他们会游过来,抓住我的手。我不会推开他们。我会告诉他们方向,带他们一起往前走。
这便是领导者的秘密:他未必比别人聪明,他只是比别人更坚定。
我不再寻找锚。我就是锚。
我要在每天清晨读这一卷,直到它刻进我的血液,直到我在风暴中不再颤抖。
苏格拉底
青年:苏格拉底,我失业了,感觉像丢了命。
苏格拉底:你丢的是工作,还是命?
青年:工作。可工作给了我安全感。
苏格拉底:那么安全感在工作里,还是在你里面?
青年:在工作给我的东西里。钱,身份,每天早上知道该去哪儿。
苏格拉底:假如公司明天还在,但你确定它三年后必倒,你还觉得安全吗?
青年:不会。
苏格拉底:那让你安心的就不在工作本身,而在「它不会结束」这个念头。你丢掉的是一个念头。
青年:可以这么说。
苏格拉底:那世上有什么不会结束?
青年:国家?也就几百年。地球?也在漂。连人造的机器都会被关掉。
苏格拉底:一个人花一辈子去找一样不存在的东西,我们该怎么称呼他?
青年:可怜人。
苏格拉底:也可以叫凡人。现在告诉我:那些站出来说「跟我走,我知道方向」的人,他们找到这样东西了吗?
青年:大概也没有。
苏格拉底:那他们递给别人的是什么?
青年:一样他们自己也没有的东西。
苏格拉底:他们知道自己没有吗?
青年:聪明的知道,愚蠢的不知道。
苏格拉底:那么从外面看,你分得出哪个是聪明的,哪个是愚蠢的吗?
青年:分不出。他们的眼神一样坚定。
苏格拉底:那么那个知道自己没有、却还要递出去的人,他算骗子,还是比我们更勇敢?
青年:我不知道。
苏格拉底:很好。我们从「我丢了命」走到了「我不知道」。这是进步。
柏拉图
想象一个地洞。一群囚徒从小就被锁在里面,脖子和腿都被铁链拴住,脸只能朝着洞壁。他们身后高处烧着一堆火,火和囚徒之间有人举着各种器物走过,器物的影子投在洞壁上。
囚徒一辈子只看见这些影子。影子每天按同样的次序出现,他们给影子起名字,比赛谁能猜中下一个影子,猜得最准的人受到尊敬。他们觉得很安全,世界就是这面墙。
赫拉克利特说,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他说得对,一切可见之物都在流动:工作,城邦,肉身,墙上的影子。你的作者说找不到锚,在这一点上他和赫拉克利特站在一起。
可我要说,锚是有的。
有一个囚徒挣脱了。他转过身,看见火光,眼睛刺痛。有人拖着他走上陡峭的坡道,走出洞口。他第一次看见太阳,眼睛疼得流泪,好久什么都看不清。慢慢地,他先看清水里的倒影,再看清树和山,最后能直视太阳本身。他明白了,墙上的东西会晃,会灭,太阳底下那些永恒的理念才是真的。善、正义、美,它们不随河流改道。
所以锚在洞外。
故事还没有完。看见过太阳的人必须回到洞里去。他的眼睛已经不适应黑暗,在洞里跌跌撞撞,猜影子猜得比谁都差。他告诉囚徒墙上都是假的,囚徒听不懂。他们会笑他,说他上去一趟把眼睛弄瞎了。如果能抓住他,他们还会杀了他。
我的老师就是这样死的。雅典人给他一杯毒芹汁,他喝了。
所以我说,最好的统治者是那些不想统治的人。他们宁愿留在阳光下,却还是走回了洞里。正因为他不想统治,他才配统治。
马可·奥勒留
(写于多瑙河前线的军营)
一、清晨你不愿起床的时候,对自己说:我起来,是为了做一个人的工作。我生来就是为此,为什么还要抱怨?难道我生来就是为了躺在被窝里取暖吗?
二、你是罗马的皇帝。军团、行省、元老院、几千万人,都把你当成锚。可你要记得,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和他的马夫死后,归于同一种尘土。
三、想想韦斯巴芗的时代。人们结婚,生子,生病,死去,打仗,宴饮,经商,种地,奉承,傲慢,猜疑,密谋,盼着别人死,抱怨自己的命。那一整代人的生活,如今一点痕迹都没有了。再想想图拉真的时代,也是一样。
四、亚细亚和欧罗巴是宇宙的两个角落,整片海洋是一滴水,阿索斯山是一个土块,当下这一刻是永恒里的一个点。
五、很快你会忘记一切,很快一切也会忘记你。
六、人们总想找个地方隐退,乡间,海边,山里。你也这样想过。可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退回自己里面。没有什么地方比自己的灵魂更安静。一颗摆脱了激情的心,就是一座堡垒,人没有比这更坚固的避难所。
七、所以,外面的锚会断。你要在里面修一座城堡。
八、那又怎样。明天早上照样起床,做一个人该做的工作。别人需要你站定,你就站定。脚下是空的,这是你自己的事,用不着告诉士兵。
庄子
东郭子失其官,归而泣,三日不食。庄子过之。
曰:「子何泣?」
曰:「吾失所依。」
庄子曰:「子之所依者,官耶?官依于君,君依于国,国依于天下,天下依于何?」
东郭子不能对。
庄子曰:「海上有二舟。其一恐漂,系之于桩。潮至,桩拔,舟覆。其一不系,潮来随之起,潮去随之落,泛泛终日,未尝覆也。」
东郭子曰:「然则不系之舟,终何往?」
庄子曰:「子必欲知其所往,此子之所以泣也。」
有顷,岸上有执旗者,号于众曰:「从我者安!」众争趋之,摩肩接踵,惟恐其后。
东郭子曰:「此人信坚,殆圣人乎?」
庄子笑曰:「彼亦舟也。众人系于彼,彼系于众人。一桩而已,何圣之有?且夫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所谓安者,诸侯之所以牧民也。」
东郭子默然良久,曰:「然则吾当何如?」
庄子曰:「巧者劳而知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
东郭子起,食,出门而去,不知所之。
白话说一遍。一个丢了官的人在家哭了三天。庄子问他靠的是什么:官职靠君主,君主靠国家,国家靠天下,那天下又靠什么?海上两条船,拴在桩上的那条被潮水连桩拔起,翻了;没拴的那条随潮起落,一直没翻。那人问:没拴的船最后去哪?庄子说:你非要知道它去哪,所以你才会哭。
岸上有人举旗喊「跟我走就安全」,大家都挤过去。那人问:这人信念这么坚定,是圣人吧?庄子笑了:他也是一条船,众人拴在他身上,他也拴在众人身上,不过一根桩。偷带钩的人被杀,偷国家的人当了诸侯。所谓安全感,正是诸侯用来放牧百姓的东西。
最后庄子说,聪明人辛苦,有智慧的人忧愁,没什么本事的人也就没什么所求,吃饱了四处游荡,像一条没有拴住的船。
鲁迅
中国人的安全感,大抵是铁做的。铁饭碗,铁屋子。
碗碎了,便呼天抢地,像丢了命,亲戚邻居也跟着叹气,说这孩子往后可怎么办。屋子里闷着,倒睡得很香,谁也不觉得气短。
我的朋友金心异曾来劝我做点文章。我说: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入死灭,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现在你大嚷起来,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
这便是领导者的难处。叫醒了人,却给不出门。
况且中国人另有一种锚,是阿Q 发明的。被人打了,他说「儿子打老子」,心满意足地走了。丢了工作,丢了女人,丢了一切,他总还能在心里给自己钉一根桩,钉得比谁都牢。这锚是假的,可他抱得真紧,一直抱到被拉去枪毙,还想把圈画得圆一点。
我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振臂一呼的人。信念坚定的,我见过许多,有的后来做了官,有的做了看守铁屋子的人,有的做了新的阿Q,领着一群小阿Q 喊口号。
然而几个人既然醒了,你不能说决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
至于锚,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王小波
我插队的时候喂过猪。猪的一生是设置好的:吃,睡,长肉,年底挨一刀。它们很有安全感,每天准点开饭,从来不失业,也没见哪头猪为空窗期发过愁。
有一只猪不一样。它长得像山羊一样精瘦,能跳上猪圈的房顶,还会学汽笛叫。它一叫,工人以为是收工的汽笛,全都下了班。这事惊动了领导,领导说它破坏春耕,要对它采取专政手段。指导员带着二十几个人,拿着手枪和火枪,把它围在中间。它不慌不忙,看准了一个空当,从包围圈里窜了出去,跑了。
我已经活到四十岁,除了这只猪,没见过谁敢这样无视对生活的设置。相反,我倒见过很多想要设置别人生活的人,还有对被设置的生活安之若素的人。
文章开头说,安全感是统治者为了控制人造出来的。这话太看得起统治者了。据我观察,他们没那么聪明,也没那么多阴谋,他们只是喜欢设置:几点上工,几点开会,什么年纪结婚,什么年纪生孩子。而大多数人恰好喜欢被设置,被设置了就不用自己想,不用自己想就很安全。两边一拍即合,谁也没骗谁。
至于领导者,我插队时见过不少。他们的信念都很坚定,开会时嗓门很大。可要说谁给过我安全感,我想来想去,还是那只猪。它让我知道,墙是可以跳的。
尼采
查拉图斯特拉三十岁时离开家乡,到山里住了十年。有一天早晨,他和朝霞一起起来,下山,走进市集,看见人群正在为一根木桩争吵。每个人都想把自己的船拴在上面。
他对他们说:你们在找锚吗?我告诉你们,海没有底。
人是一根绳索,系在野兽和超人之间,悬在深渊之上。走过去危险,停在半路危险,回头看也危险。你们却想在绳子中间打一根桩,在上面盖房子。
看哪,我给你们指出末人。
末人说:「什么是爱?什么是创造?什么是渴望?什么是星星?」末人这样问,并且眨眨眼。
末人说:「我有编制,我有房子,我有孩子。我们发明了安稳。」末人说完,眨了眨眼。
末人最怕的是空窗期。他宁可在一间不透风的屋子里活一百年,也不愿在风里站一个早晨。
而我爱那些沉下去的人。我爱那些丢了工作、丢了爱人、丢了一切依靠,却没有去找下一根木桩的人。他们是一座桥,不是终点。
人群喊道:查拉图斯特拉,把末人给我们吧!不,查拉图斯特拉,那你给我们一个锚吧!我们跟你走!
查拉图斯特拉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你们还没有找到自己,就先找到了我。所有信徒都是这样,所以一切信仰都这么廉价。
现在我要你们丢掉我,去找你们自己。等你们全都背弃了我,我才会回到你们中间。
人心里必须还有混沌,才能生出一颗跳舞的星。不要向我讨锚。去生出你们的星。
米兰·昆德拉
1.
扬失业那天,在回家路上数了数自己还剩下什么:一套还在还贷的公寓,一个不太说话的妻子,一个周末要送去学钢琴的女儿。他发现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很重。他一直以为重就是稳。
2.
人们总把重量和安全混为一谈。巴门尼德把世界分成成对的两极:光明与黑暗,温暖与寒冷,存在与非存在,轻与重。他认为轻是正面的,重是负面的。我们未必同意他。可扬此刻感觉到的恰恰是:重的东西被抽走一块之后,剩下的并没有变轻,而是开始倾斜。
3.
他服务器上跑着一个 agent,那天下午被另一个进程 kill 掉了。他盯着日志里那一行 Killed,忽然觉得它比自己诚实。它从来没以为自己会一直运行下去。
4.
只发生一次的事,就像从没发生过。德国人说:Einmal ist keinmal。工作、婚姻、国家,都是人发明出来对抗「一次性」的装置。它们许诺重复,许诺明天和今天一样,许诺你此刻的生活会被盖上一个永久的章。
5.
于是有人站出来说:跟我走,我知道方向。人群看见他眼睛里那道毫不动摇的光,松了一口气。那道光是什么?可能来自他想透了,也可能来自他什么都没想过。在人群眼里,两种光一模一样。
6.
媚俗就从这里开始。媚俗会让人接连流下两滴眼泪。第一滴眼泪说:看,我们有方向了,真好。第二滴眼泪说:和所有人一起为有了方向而感动,真好。只有第二滴眼泪,才让媚俗成为媚俗。
伟大的进军就是这样开始的。人群向前走,没有人回头,因为回头的人会被当成叛徒。
7.
扬没有去追随任何人。他在阳台上站到很晚,第一次感到一种难以承受的轻。他分不清这是自由还是坠落。
小说家也分不清。小说家的任务不在于回答,他只把这个问题留在那里,留得比任何锚都久。
塔勒布
先讲两兄弟。约翰在一家大银行的人事部上了二十五年班,每月一号工资准时到账,年底有奖金,有退休金,有带薪假。乔治在伦敦开出租车,有的月份赚得多,有的月份连油钱都不够,每天早上都不知道今天能拉几单。
所有人都觉得约翰更安全。
然后银行裁员了。约翰五十岁,除了填表和开会什么都不会,他的收入一夜之间从一个数字变成零。乔治呢?乔治那个月照样出车,照样有好有坏,他这辈子每天都在经历一次小型失业,早就习惯了。
约翰的稳定是假的。他的波动全被压在一个地方,攒到某一天一次性爆掉。乔治的不稳定才是真的稳定。
再讲一只火鸡。农场主喂了它一千天。每多喂一天,火鸡就更确信:人类爱我,世界是安全的,明天和今天一样。它的信心在第一千天达到顶峰,然后感恩节前的那个星期三到了。
你那些稳定的工作、稳定的婚姻、稳定的国家,就是火鸡的一千天。
我是在黎巴嫩长大的。贝鲁特曾经被叫作中东的瑞士,一千多年里各个宗教相安无事,大人们都说战争最多打几天。结果一打打了十几年。从那时我就知道,「稳定」这个词最大的用处,是在灾难来临前让人睡个好觉。
所以别找锚了。锚让你脆弱。风会吹灭蜡烛,也会让火越烧越旺。你要做火,学会从冲击里获益:把百分之九十的东西放在极度保守的地方,剩下百分之十拿去冒最大的险,中间那片「看起来安全」的地带一点都别碰。这叫杠铃。
至于领导者,我只问一个问题:他有没有切身利益?别告诉我你相信什么,告诉我你的钱放在哪里。一个信念坚定、却从来不用为自己的信念付出代价的人,我管他叫知识分子白痴。古代的统帅要骑马冲在最前面,汉谟拉比法典规定,房子塌了压死房主,就处死造房子的人。领导者给你锚可以,他得先把自己拴在同一根桩上。
纳瓦尔
1/ 你以为工作给你安全感。工作只是你把时间租给别人。靠出租时间,你永远不会变富,也永远不会安全,因为租约随时可以终止。
2/ 欲望是你跟自己签的一份合同:在得到想要的东西之前,你同意自己不快乐。安全感也是一份合同:在找到锚之前,你同意自己焦虑。你签了一辈子。
3/ 追求财富,别追求金钱和地位。财富是你睡觉时还在替你赚钱的资产。地位是一场零和游戏,有人上去就有人下来。你抓着地位当锚,就得永远盯着别人。
4/ 找到你的独特知识。它没法被培训出来,因为它来自你的好奇心、你的经历、你那些别人觉得奇怪的执念。如果社会能培训你,它也能培训别人来替代你。能被替代的位置都很危险,无论它看起来多稳定。
5/ 用杠杆。过去的杠杆是劳动力和资本,需要别人的许可。新的杠杆是代码和媒体,不需要任何人许可。你写的代码、你的 agent、你的文章,在你睡觉的时候替你工作。一个进程被 kill 了,你再起一个。
6/ 把你自己产品化。
7/ 通过做真实的自己来逃离竞争。没有人比你更擅长做你。这是唯一一个没人能抢走的位置,也是唯一一个可以称得上锚的东西。
8/ 和长期的人玩长期的游戏。所有的回报,无论是财富、关系还是知识,都来自复利。
9/ 领导者看起来信念坚定,多半因为他想清楚了自己要什么,也想清楚了自己不要什么。大多数人的焦虑来自欲望太多,同时签了太多份合同。
10/ 快乐是一种选择,也是一种技能。平静是静止状态下的快乐。一个平静的人在海上也不会觉得自己在漂,因为他从来没打算靠岸。
瑞·达利欧
我先讲我人生中最惨的一次失败。
1982 年,我非常确定美国经济要陷入萧条。我在国会作证,上电视,公开下注。我的信念坚定得不得了。
结果我错了。美股开始了一场几十年的大牛市。我的公司几乎赔光,员工一个个离开,最后只剩我一个人。我不得不向父亲借了四千美元来付家里的账单。
那次失败改变了我的一生。我从「我是对的」变成了「我怎么知道我是对的?」
所以当有人说领导者的优势在于信念坚定,我会说:坚定是危险的。我见过太多聪明人死于确定性,包括 1982 年的我。真正的领导者要做的,是找到最聪明、最可能和他意见不同的人,让他们用最尖锐的方式挑战自己。我把这叫作极度透明,和可信度加权。
关于安全感,我研究了过去五百年的大国兴衰:荷兰,英国,美国,还有中国的历代王朝。规律很清楚,一个帝国从崛起到衰落,大约二百五十年。债务周期,内部的贫富冲突,外部的新兴力量,一轮一轮地重复。你的作者说最伟大的国家也不过几百年,数据支持他。
可这件事里有一个好消息:如果一切都在变,那么变化本身是有规律的。世界是一台机器。经济是一台机器。你的人生也是一台机器。机器会坏,但你可以理解它怎么运转,在它坏之前做好准备。
我找到的锚就在这里,在原则里。原则是你在遇到同类事情时一以贯之的处理方式。环境会变,公司会倒,你会失业,但原则可以带着走。
我的原则之一:痛苦加反思等于进步。
失业很痛。失恋很痛。亲人离去很痛。别躲开它。坐下来,问自己:我从这里面学到了什么?下次我会怎么做?然后把答案写下来。
做完这件事,你就把一次痛苦变成了一条原则。原则攒得够多,你就不再需要锚了,因为你知道下一次风浪来时该怎么做。到那时,别人就会来问你。
加缪
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失业以后,明天早上还要不要起床。
其余的问题,世界是不是有三个维度,精神是不是有九种或十二种范畴,公司明年会不会上市,都是次要的。
荒诞从哪里来?从人和世界的对峙里来。人一遍遍地呼唤,要一个说法,要一个保证,要一个不会断的东西;世界一言不发。荒诞就产生在人的呼唤和世界不讲理的沉默之间。
那个刚失业的人,站在地铁口,看着人流从他身边分开又合上。他的工牌还挂在脖子上,忘了摘。他第一次发现,每天早上起床、通勤、打卡、开会、吃饭、通勤、睡觉,这条轨道是可以断的。轨道一断,「为什么」就冒了出来。
诸神罚西西弗斯把一块巨石推上山顶,石头一到山顶就滚下来,他再推。没有比这更可怕的惩罚了:无用而且无望的劳动。他没有锚,也没有终点。
可我最关心的是他下山的那一刻。他看着石头滚下去,转身,迈着沉重而均匀的步子走向那永远不会结束的苦难。这一刻他比他的石头更坚强。诸神拿他没有办法。
登上山顶的挣扎本身,足以填满一颗人心。应当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在隆冬,我终于知道,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纪伯伦
于是一个刚失去工作的人说:请给我们谈谈安全感。
他回答:
你们的安全感,是恐惧给自己盖的房子。
墙砌得越厚,你们就越听不见风;可风从来不会因为你们听不见而停下。
你们的工作并不属于你们。它只是借你们的手,完成它自己的季节。季节过去,它便离开,像秋天离开一棵树。树不会因此死去。
你们的爱人和亲人也不属于你们。他们像河水流过河床,河床因此有了形状,可河床从来不曾拥有过河水。
你们说空窗期可怕。可窗空着,光才进得来。
你们在白天数着自己的财产,在夜里数着自己的恐惧,两本账加起来,总是同一个数。
你们中间会有人站上船头,说他看见了岸。
不要因此称他为先知,也不要因此称他为骗子。
他只是比你们早一步,承认了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