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科学家,为什么 600 年才追得上才是科学真正的瓶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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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篇新论文把 1901 到 2023 年所有 739 位科学类诺贝尔奖得主从童年扒到现在,得出了一个特别狠的数字,按目前的进步速度,一个出生在低收入国家的孩子要等大约 600 年,才能拿到和富裕国家孩子一样的诺奖机会。

作者:Koutian WuGitHub: ktwu01

今天早些时候我发了一篇关于杨振宁家族财富的、只有问题没有答案的博客,里面我故意一个问题都没回答,因为在数字之前必须先把方法论捋清楚,不然数字就只是情绪。结果几个小时之后,有人甩给我一篇论文,把我那篇里的一大堆问题用真实数据回答了。Novosad、Asher、Farquharson、Iljazi 四位,2025 年 12 月,Access to Opportunity in the Sciences, Evidence from the Nobel Laureates。所以这一篇就是那篇的后续。

研究设计很直接,但数据量很硬核。他们把 1901 到 2023 年所有 739 位科学类诺奖得主的童年社会经济地位都查了一遍,通过父亲的职业反推出这个孩子出生当年、在他自己国家收入分布里的百分位排名,以及教育百分位排名。这是一大堆历史档案的工作。分析单位是百分位。

第一个发现是,平均而言,诺奖得主是真的精英孩子。平均每位得主出生时,家庭处于本国收入分布的第 87 到 90 百分位之间。50% 到 60% 的所有科学类诺奖得主来自家庭收入前 5% 的家庭。这不是小幅倾斜,这是一个关于谁有资格进入那种「做出能被诺奖认可的工作」的结构性事实。

第二个发现,我管它叫缓慢改善故事。122 年下来,得主家庭的国内收入百分位从第 92 掉到了第 85。所以机会大体上翻了一倍,但仍然极度集中。整整一个世纪的教育扩张和科研扩张,GI Bill、Pell Grant、高考、Bologna 改革,把指针挪了七个百分位。不是没动。但也根本不是公众叙事里战后科学那种「平等主义大爆炸」。

然后有一个性别发现,我觉得是整篇论文里最被低估的结果。女性得主的家庭比男性得主的家庭还要精英,第 91 vs 第 87 百分位。最直接的解读是,女性进入科学事业要跨的门槛更高,所以最后能跨过来的,几乎都是家里能承担「推着她往这个门槛上撞」的成本的人。换句话说,家庭资源在一定程度上代替了系统性障碍的解除。这不是个让人舒服的发现。它的意思是,管道并没有对女性变得更开放,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更挑剔了,而能掏入场费的家庭,基本都在收入分布的顶端那一截。

顺带说一句,美国在这个图里看上去相对开放一些。美国得主的家庭 SES 比欧洲得主和其他地区得主都要低。这和标准叙事是一致的,战后美国研究型大学其实是某种程度上的民主化机构,GI Bill 那一代、欧洲难民科学家跨国流动、公立旗舰大学体系。是相对欧洲而言。不是相对某种想象中的纯粹精英主义理想而言。

论文里还有一个特别干净的相关性,代际流动性高的地区产出更多诺奖得主。这个结果之所以漂亮,是因为它把通常的因果方向反过来了。不是诺奖造就地区的声望,而是已经擅长把孩子往上推一阶的地区,最后造出了那些会拿诺奖的孩子。机会基础设施先来。奖杯几十年后才来。

但下面这个结果我觉得才是真正的头条,它被论文藏在方法论那一节里了。

当你不再用国内百分位、而是切换到全球百分位的时候,整个图景就崩了。平均得主处于全球收入分布的第 95 百分位。125 年里,这个数字下降了 2 个百分位。统计上不显著。国内层面的进步是真的。跨国层面的进步,基本为零。

这是整篇论文里最重要的一句话,我用大白话再说一遍。如果你出生在一个低收入国家,你在 2023 年拿到诺奖的几率,从统计上看,和 1901 年没什么区别。国家财富的梯度,已经把国内流动性项目带来的所有进步基本吃干净了。实验设备、大学层级、期刊发表的语言、能帮你拉关系的导师网络,全都长在富国里,出生在富国之外的孩子,面对的是一道一百二十五年都没怎么变窄的护城河。

这就是「消失的科学家」这个说法的出处。数据告诉我们的是,今天活着的人里,存在一个数量极大的群体,他们拥有顶级的科学天赋,但他们永远不会有机会去发展它,因为他们出生在了错误的国家、错误的收入分位上。这不是一个小群体。是一个大群体。就像你可以谈论 18 世纪那些从没坐到键盘前的失落的莫扎特一样,你也可以谈论失落的杨振宁、失落的 Ramanujan、失落的 Goodall 们,他们现在就活着,在干别的事,因为机会的管道没有伸到他们那里。

按目前的趋同速度,作者估计需要大约 600 年才能拉平全球差距。六百。不是写错。这是过去 125 年进步速度的线性外推。

下面这一段我想把它接回杨振宁那篇。我那篇里问的问题,本质上是关于一位个体的诺奖得主,他家庭的阶级位置,他父亲专业网络的作用,那笔诺奖之后、几十年西方学术工资之后才到来的财富。Novosad 这篇论文基本上就是那一堆问题的群体层面答案,而答案是冷酷的。杨振宁并不特殊。他大致就在平均得主所在的位置,出生时国内收入前 10%,再加上一条由顶尖机构访问权所赋能的轨迹。有意思的不是某一位得主很精英。有意思的是,这个精英过滤器一百年下来几乎没怎么挪动,跨国那一道根本就没挪。

读到这种结果的时候,特别容易掉进两种烂解读里。第一种烂解读是犬儒式的,「诺奖当然精英主义,这有什么新鲜的,科学一直都是给富人玩的」。这个解读在细节上是错的。国内流动性是真的改善了七个百分位,这代表一个世纪下来多了上百万个原本不会拿到机会的孩子。这是真的。第二种烂解读是乐观式的,「你看,进步在发生,曲线在弯」。这个解读也错,因为在全球层面这条曲线基本是平的,消失的科学家这个群体是房间里的大象。

诚实的解读夹在中间,而且让人不舒服。在富国内部,管道慢慢地变得不那么残忍了。在国家之间,几乎什么都没变。作为一项全球事业,科学的瓶颈不是天赋稀缺。脑子从来不缺。瓶颈是机会不平等,而几乎所有这种不平等,都不是发生在国家内部,而是发生在国家之间。

如果想从这篇论文里拉一个研究 agenda 出来,我觉得大概长这样。第一,把 Novosad 的方法论复制到非诺奖的科学卓越度指标上,引用前 100 的论文、顶刊发表、R1 大学的教职,看这个结果能不能推广到诺奖管道之外,还是说诺奖评选过程本身有它自己的、推动这种精英主义的怪癖。第二,识别出跨国管道里具体的摩擦点,语言、跨境政策、本科研究机会的获取、导师网络,按这些摩擦点对全球第 95 百分位聚集的贡献程度排序。第三,针对这些摩擦点跑真实的干预实验,而不是只跑观察性研究,看全球百分位会不会真的发生位移。600 年这个时间表,只有在你假设当前干预速度不变的前提下才成立。测量它的全部意义,就是让这个时间表失效。

也是在这里,我得对自己的位置诚实一下。在国家层面,我大概处在第 70 到 85 百分位之间,看你用哪个指标。但因为我现在人在一所美国研究型大学,我在全球层面大概是第 95 到 97 百分位。Novosad 那篇论文描述的人群,不是我在外面观察的群体,是我就在里面的群体。我是这套机会基础设施的下游产物。那些不在这套基础设施下游的孩子,才是消失的科学家。他们不是抽象的。

我早上看自己写的杨振宁问题清单的时候,以为我是在问一位有名的物理学家。到了下午,我觉得我其实在问一个大得多的问题,就是那一整套「有名的物理学家」的集合,为什么会长成今天这个形状。Novosad 这篇论文就是杨振宁这个案例的群体层面镜像,而这面镜子让人不太想看,因为它告诉你,对个别得主轨迹的赞美,其实暗含着对生产他们的那个过滤器的赞美。你没办法在不讲消失的杨振宁们的同时,诚实地讲杨振宁的故事。

所以这就是我今晚坐在这里要消化的东西。一个按当前速度需要 600 年的时间表。一个 125 年里没怎么挪过的全球第 95 百分位。还有一份早上的问题清单,它的答案,今天下午已经被回答了一大半。

如果你还没看那份问题清单,链接在这里,杨振宁到底有多少钱。先看问题再看答案,不然答案就只是冷知识。

参考文献,Novosad, P., Asher, S., Farquharson, C., Iljazi, E. 2025, Access to Opportunity in the Sciences, Evidence from the Nobel Laureates. Dartmouth College, Imperial College London, Princeton University, UPenn Wharton. December 2025. PDF, paulnovosad.com/pdf/nobel-prizes.p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