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家也是出来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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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家也是出来卖的。把自己的研究摆出来,让有资源的人看见,希望有人愿意为它付钱,也希望自己的名字被记住。这句话听起来不体面,但给研究换一套更高尚的说辞,并不能让其中的交易消失。
科学很重要。一条成立的方程,不会因为作者贪图名利就失效;一个人写出了成立的方程,也不能因此证明他不贪图名利。
方程没有私欲,写方程的人有。我们常常把对前者的信任,一并给了后者。
性欲也有自己的神殿
Phoenix Goddess Temple 曾经把性服务解释为宗教性的疗愈。经营者 Tracy Elise 自称女祭司,报道引述她的话:“I’m a priestess under attack.” 她认为自己遭到攻击的身份是女祭司。Miriam Wasser,《Phoenix New Times》,2016 年 4 月 13 日
法院看的是另一组事实。2018 年 11 月 1 日,亚利桑那州上诉法院在 State v. Elise 中维持了相关定罪。判决第 10 段记载,该机构以特定金额交换特定性行为,一则广告标价一小时 204 美元,机构还会联系未付款的访客追问原因。Elise 则主张性疗愈出于宗教动机,捐赠与服务无关。案号 1 CA-CR 16-0373,正文第 4—5 页,第 10—11 段
同一场接触,可以被称作性服务,也可以被解释为疗愈。后一个名字并不能让收费与性行为从记录里消失。
另一个例子更接近集体性体验。Queer Spirit 的官网在 Temple of Sacred Sexuality 下列出一项由 Kai 带领的活动,名叫 Ancient Egyptian Queer Sex Magick。说明使用古埃及性魔法与能量的语言,同时写得非常直接:
This is solo work, aiming for simultaneous group orgasm.
各自进行练习,目标是同时达到高潮。主办方明确说这是个人练习,神圣叙事与性满足则同时出现在活动介绍里。活动官网,“Ancient Egyptian Queer Sex Magick”条目
参与者可能真诚地获得精神体验,性满足也仍然是性满足。一个目的被赋予了精神意义,不会因此失去身体上的动机。同样,一项工作具有公共价值,也不能替从事它的人证明内心。
学术会议也卖曝光和入场机会
2026 年 6 月 21—26 日,Induced Proximity Modalities and Therapeutics Gordon Research Conference 在美国缅因州 Lewiston 的 Bates College 举办。官方介绍强调未发表研究,并明确解释,选择相对偏远的地点,是为了增强同伴联系,形成科学共同体和长期合作。
星期一的日程尤其具体:下午四点到六点是海报交流,六点到七点共同晚餐,晚上七点半到九点半继续报告与讨论。共同用餐和下午的自由时间,也被主办方列为非正式交流的机会。会议官方介绍与日程
这些日程说明人们会见面,却不能说明他们为什么要见面。把社交一概解释成共同探索,和把 Temple 里的接触一概解释成精神疗愈一样,都跳过了参与者可能想得到的实际回报。职业回报本身不构成欺骗,假定它不存在,却会妨碍我们理解会场里的人。
2026 年 5 月 18 日,学术职业教练 Caroline Dunne 在 Nature 的职业专栏里说得很明白。会议社交能提升研究者的职业可见度,让他们进入合作、资助机会和新职位的考虑范围。她还提醒,不进入更广的关系网络,别人在考虑工作机会时可能根本想不到你。这是一篇职业建议,并非对参会者动机的统计调查;但它直接说明了学术社交被期待发挥的职业作用。Dunne,A step-by-step guide for scientists who hate conference networking
所以,一个人去会议,完全可能是为了让有权分配资源的人记住自己。听报告只是行程的一部分,争取下一份工作也可以是来这里的理由。研究经费当然不等于个人收入,但获得资助、延续职位,都能决定一个人在这个职业里能否继续留下来。
有些东西甚至有公开标价。AGU23 的 Braindate Peer-to-Peer Networking 赞助方案售价 30,000 美元,权益包括在社交平台和现场区域展示赞助商标志,将主持话题的代表标为 Thought-Leader Ambassadors,以及一位企业代表参加 AGU CEO 招待会的邀请。AGU23 官方赞助方案,对应项目及权益清单
AGU25 的官方赞助手册还把注册确认邮件的横幅广告标价 5,200 美元,并标注已经售出。出售的是面向参会者的品牌曝光。这笔钱不是研究者拿到的经费,更不是购买科学结论的价格,但它把会议作为注意力市场的一面写得很清楚。AGU25 赞助手册,印刷页第 12 页
赞助商购买曝光,研究者经营自己的职业可见度。同一个会场容得下严肃研究,也容得下名利交换。认识某个重要人物,可以服务于科学问题,也可以仅仅服务于认识这个人本身。
我说科学家也出来卖,说的就是这种自我推销:展示自己的价值,争取别人的认可,再把认可换成继续研究或继续上升的机会。这和其他行业没有那么大的距离。
卖时间、卖本事,都不丢人。拿科学的价值替自己的每一次交易担保,才该受到追问。科学需要经费,不能推出我拿经费的每一种方式都正当;研究值得传播,也不能推出我追求的每一次曝光都是为了研究。
爱因斯坦没有把科学家都写成圣人
爱因斯坦在 1918 年为普朗克六十岁生日所作的演讲中,就区分过进入科学的人:有些人享受智力上的优越感与抱负得到满足,有些人则把头脑的产物用于功利目的。他认为,如果把这些人都赶出科学的神殿,里面会空掉很大一部分。他同时强调,科学还需要具有其他动机的人。Principles of Research,收入 Ideas and Opinions,印刷页第 224—225 页
谈到普朗克为什么能持续投入研究时,他不认同把这种投入仅仅归因于意志力和纪律,而把支撑研究的心态说成:
is akin to that of the religious worshiper or the lover
类似宗教信徒或恋人的心态。出处是 Principles of Research,收入 Ideas and Opinions,印刷页第 227 页。演讲英文译文扫描
爱因斯坦没有说研究就是性欲。同一篇演讲的第 225 页,他还把科学描述为逃离日常生活与不断变化的个人欲望的一种方式。他对科研动力的理解,比“不过是为了爽”复杂得多。
这篇演讲容得下功利,也容得下热爱。一个人确实可能被问题本身吸引;另一个人也可能只在意这个问题能把自己带到哪里。科研这个职业名称,分不出他们。
求知也会让人付出代价去换满足
2009 年,Min Jeong Kang 等人在 Psychological Science 发表了一组关于好奇心的实验。脑成像实验让 19 名加州理工学院学生阅读 40 道常识问题。好奇程度与尾状核中此前被认为涉及奖赏期待的区域活动相关;另一个行为实验发现,人越好奇,就越愿意花费有限的代币或等待时间来获得答案。Kang 等,2009,正文第 963—964 页及实验三,DOI:10.1111/j.1467-9280.2009.02402.x
2010 年,Guillaume Sescousse、Jérôme Redouté 和 Jean-Claude Dreher 比较了情色刺激与金钱收益的价值处理。研究同时发现共同的奖赏相关区域,以及对不同奖赏类型有所区别的处理。Sescousse 等,2010,Journal of Neuroscience,30:13095—13104,DOI:10.1523/JNEUROSCI.3501-10.2010
这两项研究没有直接比较科学探索与性欲,更没有证明二者完全相同。它们给类比提供了一个有限但实际的起点:求知涉及奖赏期待;看起来不同的奖赏,也可以共享部分价值处理机制。
在我看来,探索欲和性欲可以放在同一类人类动机中讨论:一个对象吸引你,你愿意付出代价接近它,期待从中获得满足。这个分类同样容得下吃饭与游戏。选择性欲作类比,是因为“高尚探索”与“肉体欲望”之间的价值距离,恰好暴露了我们对欲望的偏见。
共同机制不能抹平行为差异。但“它们完全无关,因为科研更高尚”同样解释不了这种差异。
马斯洛的层次不授予道德地位
马斯洛在 1943 年的 A Theory of Human Motivation 中,单独讨论了求知与理解的欲望。他提醒读者,不要轻易把认知需要和其他具有驱动力的需要截然分开;他也明确说,需要的优先顺序没有前文给人的印象那么僵硬。原文,“The desires to know and to understand”及“The degree of fixity of the hierarchy of basic needs”两节
需要在什么条件下更迫切,与满足它的人是否更高尚,是两个问题。即使把科研放进自我实现,也不能据此证明科学家比追求性满足的人更值得尊重。
科研可能让别人受益,性也可能让参与者获得亲密和快乐。评价这些行为时,我们仍然需要看实际后果,看是否尊重他人。仅仅把一种欲望放到“更高”的位置,省不掉这些判断。
征服宇宙时,你想得到什么
“征服宇宙”和“征服异性”可以用同一个动词说出来。这个动词里包含一种值得警惕的愿望:原本不属于我的东西,要被我拿下;别人还没有做到的事,要由我先做到。
如果一个研究者最在意的是自己先发现、自己的名字留下来,那么他的动机里就有占有与竞争。研究对象是星系,不能替这种动机自动增加道德分量。同样,把别人当成等待征服的对象,也不能用“追求爱情”免除对对方意愿的尊重。
理解宇宙未必是在征服宇宙,爱一个人也未必是在征服那个人。恰恰是我们选择“征服”这个词的时候,欲望里的一部分才显露出来。
方程正确,不能替研究者担保
我不认为性工作者比科学家低贱。靠出售劳动生活的人,没有义务向科学家证明自己更高尚。值得批评的是一个人怎样对待事实,而不是他靠什么职业换取报酬。
我在意的是,一个人能不能承认自己想要钱、想要名声。他是否愿意在这种欲望与证据发生冲突时,让证据赢。
如果为了下一笔经费,迎合资助者而夸大结果、隐瞒不利证据,科学不会因此变得更高尚。如果为了保住声誉而回避不利的结果,过去写对的方程也不能替今天的回避辩护。这些是应该检查的行为,不能靠职业头衔作答。
科学的可贵之处,恰好在于结论需要接受独立检验。无论提出它的人多有名,判断都应落到证据上。我们需要这种约束,因为研究者也有私欲。
科学可以伟大,科学家照样可以自私。方程可以干净,用方程掩饰交易的手未必干净。
你研究的是宇宙,还是在借宇宙经营自己?有时两件事同时发生。至少,不要拿前一件事替后一件事遮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