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因,进化,智慧,传播,爱和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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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校友潘建伟把自己的精神基因(名字)传播到了地球之外。
9 月 11 日,中国科大举行了“潘建伟星”命名仪式,国际编号为 470341 的小行星正式命名为“潘建伟星”。从此,天上有一颗星,冠以他的名字。新闻报道
是的,我更愿意用精神基因来表示这个东西。它不仅仅是一个名字,它是一个基因。
自古以来,人类就是喜欢传宗接代,开宗立派,把自己的基因传播得越远越好。尤其是男性。女性则喜欢筛选出最优秀的基因。
我的家族在教师行业多年。很多年前,我其实还很鄙视这个行业。我不是很理解桃李满天下的那种快乐,或者子孙满堂的那种快乐。但是,耳濡目染之下,我越来越觉得,这东西是真的令人快乐。
我也一直会认为,当你发现你自己的基因传播到了一个比自己更优秀、并且正在成长的载体(无论是孩子还是学生,还是你的猫)身上的时候,你会觉得死而无憾了。你能看着它继续成长,看着自己传下去的东西在它身上发生变化,甚至长出你自己都没有的本事。当然,仓鼠是不行的。即使他叫 Artificial superintelligence。
知识、影响力、智慧,它们都会像基因一样传播。
我下午就在想,能让别人冠以我的姓/名字,是一件非常荣幸的事情。哪怕是一栋楼,如果冠以我的名字,我也会觉得非常高兴。
所以你看,从这个意义上讲,不管是悄咪咪到处找人生娃的马斯克,还是 TG 的创始人杜罗夫,还是我的“好为人师”的学术导师们,他们都是(不仅在世俗意义上,更是在进化史上)非常成功的。
古人所讲的立德、立言、立功,乃至世一大的校歌“立德立言,无问西东”,在进化学的角度上看,都是一样的道理。
从信息论的角度上去看,一个东西,它越难被毁灭,那么它所承载的信息就越鲁棒。比如说,如果你遗传出来的是一个人,那么你遗传出来的,比教出一个学生的鲁棒性更高。
你在 GitHub 上面开源留下一个 1 万颗星的项目,可能比教会你家猫学后空翻更有意思。当然,如果你教会了你家猫学后空翻,并且在小红书上让 1 万个人看到了这个教程,其中 1000 个人看了之后,回去教会了他们的猫,那么这个很可能会比在 GitHub 上面开源留下 1 万颗星有意义得多。同一个后空翻,从你家的一只猫,传到了别人家的一千只猫身上。
Google 一个 login,它的 UI 做得好,让人舒服,节省了上亿人 1 秒钟的时间,可能就比 hydrology 一篇引用量为 10000 的文章更有价值。
再往下一点,这些在 GitHub 上面到处留言、在开源项目上面到处贡献的 PR 贡献者,他们也是某种意义上的赛博捐精。那某种意义上,网站的维护者就像子宫内膜/卵子一样,去阻止一些比较垃圾的精子进入。
有兴趣不妨查看一篇我之前写的文章《在 GitHub 上做贡献,像不像捐精?》。
而其实,我最近也在做 GitHub 开源项目。我现在站在卵子的角度上去看,或者说站在雌性的角度去看,你要去拒绝一些低质量的人。自己去拒绝别人,还真的是一种很奇特的视角,我并不是经常这样看的。以前想的是怎么把自己的东西传播出去,现在也开始体会,什么样的东西值得让它进来。
我们其实可以往大了说:以后的世界,什么东西最重要?以后的世界,什么样的东西会比金钱更重要?可能并不是能源,不是金钱,也并不是能源。肯定不是金子,因为应该不会是金本位的;也不一定是比特币,它说不定就是基因。谁说得准呢?
再往自己身上想,一个人应该要怎么做,才能死而无悔?
最近我在和很多朋友聊天,聊到这些,也聊到生命的意义、价值是什么,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你所谓的1M、1B,到死之后都是虚空啊!为什么不在世界上留下更多的影响力呢?
不一定是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其实还有家人在身边。你想到自己这一生,能想到几个爱你的人,想到你们一起过的日子,这也会让人觉得没有白活。家人和你相处了一辈子,他们记得你怎么说话,遇到事情怎么做,也许以后教自己的孩子时,会顺口说起你当年教过他们的东西。精神基因就这样传下去了。
是啊,每一个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都在我的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这怎么不算是一种精神上的基因交流呢?
这里面还有一件很现实的事:你不能把陪家人的时间一直推到赚够钱之后。1M之后还有10M,10M之后还可以再加一个零,家人的时间却不一定会跟着你的存款一起增加。你想留下的那种影响,很多时候需要你今天就在场。
我想到前面那个冠名的愿望。特朗普已经把这件事做成了生意:从酒店到高尔夫球场,Trump 这个姓出现在他公司的各种业务里;连名字和形象的使用,也可以通过授权协议来安排。公司官网和公开的商标授权协议里,都能看到这种做法。这就是把一个人的名字做成可以不断传播、反复使用的东西。
孙宇晨的例子更有意思。2024 年,他花约 620 万美元买下那件把香蕉贴在墙上的作品《喜剧演员》,后来又在香港的发布会上把香蕉吃了。美联社报道。香蕉吃完了,新闻还在传,他的名字也跟着传。这是一种花钱购买传播的做法:钱花出去了,换来一个别人愿意反复讲的故事。
马斯克把目标放得更远。SpaceX 公开提出,要让人类成为多行星物种,建立能够在火星长期生活的条件。他在 2016 年的演讲就在讲这件事。沿着我们前面那套精神基因的想法看,他要传播出去的,已经包括整个人类文明。这个目标如果实现了,他留下的影响会进入后来出生的人的生活,哪怕那些人并没有听过他的演讲。
我会被这种规模的影响力吸引。想到一个人做的事情,能够在他死后继续影响那么多人,确实令人兴奋。但再问自己一句:如果我追了一辈子的名气,临走的时候,家人只记得我总是不在,我会满意吗?
也许我得先想清楚,我希望别人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被人记住以后呢?一个人记住了我的名字,和一个人因为我而过得更好,对我来说会是同一种满足吗?
好友YCao说,对他影响力最大的书是柏拉图的《理想国》。所以我来咨询一下柏拉图的意见。
GPT Astra跟我说,柏拉图其实写过非常接近“精神基因”的东西。在《会饮篇》里,苏格拉底转述狄奥提玛的话:人会通过生育追求延续,也会在灵魂中孕育智慧与德性,让诗歌、教育和法律成为自己的后代。作品和学生也能替一个人把精神基因传下去。桃李满天下的快乐,原来两千多年前就有人这样想过了。
这里说的爱,希腊文叫 Eros。在狄奥提玛的论述里,爱是对善的渴望,而且希望永远拥有善。你遇到美好的东西,会想靠近它,想让它留在自己的生命里,也希望以后仍然拥有它。
可人会死,怎么才能永远拥有?她的回答是“在美中生育”,包括身体和灵魂的生育。有限的生命通过孕育新的生命、新的思想,让自己珍视的东西继续存在。这样,爱就和对不朽的渴望连在了一起。这里的“为什么”,可以一直追问到:人知道自己会消失,却希望美好的东西能够留下来。《会饮篇》,206a–209e
这让我更能理解,为什么爱一个人会让自己发生变化。你开始在意她的感受,会重新想一些原来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你们相处久了,对方的一些习惯、看世界的方式,也会变成你的一部分。前面说,每一个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都在我身上留下了印记,这种印记还会跟着我,影响我以后怎样对待别人。
智慧也在这里面。狄奥提玛还描述了爱的上升:从一个美的身体,逐渐认识到灵魂、制度和知识中的美,最后趋向美本身。爱会推动人求知,因为他知道自己还没有智慧,却已经向往它。《会饮篇》,204a–b、210a–212a
沿着这个思路,我会觉得,爱也会改变我想传下去的东西。起初我想的是,让世界上多一点我的名字、多一点我的基因。后来,我也会希望我爱的人过得好,哪怕他们去了我没有去过的地方,过着和我完全不同的生活。我教给他们的东西,他们可以接着改,改得比我更好。我会为他们的未来高兴,即使那个未来有一天已经没有我。
到了《理想国》第一卷,问题又往前走了一步。老人克法洛斯谈到,人临近死亡时,会开始回想自己有没有亏欠别人。他看重财富,是因为财富能帮助一个人偿还债务、少因匮乏而欺骗别人,带着比较安稳的心面对死亡。苏格拉底接着追问:说实话、还清债,就足以称为正义了吗?
我觉得这个追问很厉害。你可以列出自己赚过多少钱,影响过多少人,可这些数字还没有回答,你这一生究竟是怎么过的。一个人拥有足够大的影响力之后,会让周围的人变成什么样?那些跟着他的人,会更有自己的判断,还是越来越离不开他?
如果把“怎样才能死而无悔”拿去问苏格拉底,我想,他会先问我有没有认真审视过自己正在追求的东西。在柏拉图的《申辩篇》里,他责问雅典人,为什么那么关心财富、荣誉和名声,却那么少关心智慧、真理以及灵魂的改善。他甚至不愿意用停止哲学追问来换取活命。
放到我自己身上,就是当我说我要追求影响力时,我有没有想过,这件事为什么值得我拿一生去换?
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陷入到存在主义危机。
我当时看王志文的电视剧,包括《黑冰》。王志文饰演的郭晓鹏,他为什么要贩毒?是因为他享受掌控别人命运的快感。掌控别人的命运,其实也是一种掌控别人的基因。
存在主义又把这个问题交回到自己手上。萨特在《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里讲“存在先于本质”:人先存在,再通过自己的行动成为某种人。生命的意义,需要你用实际的选择做出来。
他还举过一个学生的困境:去英国参加自由法国军队,还是留下照顾依赖他的母亲?一边是更大的公共事业,一边是一个具体的人。萨特认为,没有一条现成的普遍规则,能替这个年轻人完成选择。他要自己选择,也要承担这个选择。
我觉得,家人在身边,和在世界上留下影响力,并不能简单地按人数排个高低。对某个具体的人,你的陪伴可能会改变他的一生。把时间用在更大的事业上,也有它的代价。时间有限,你得认下自己的选择。所谓死而无悔,也许就是回过头看,仍然愿意这样过。
想通这一点之后,很多事就可以现在开始做。和朋友聊出来一个有意思的想法,把它写下来,让更多人看到;有一个自己觉得值得做的项目,就把它做成别人能用、也能接着做的东西。教会一个学生之后,给他自己探索的空间。他后来走得比你远,甚至不同意你,正好说明你教出来的是一个有自己判断的人。
家人这边也是。你想多陪他们,就把时间留出来。今天可以一起吃的那顿饭,不一定非要等项目做完。等到最后才发现,自己最想要的其实是这些已经错过的日子,那些百万、千万又能拿来做什么呢?
我也会想,如果以后人们继续用我做的东西,却忘了我的名字,我愿不愿意?我觉得我愿意。冠以我的名字,我会很高兴;后来的人用着用着,连是谁最先做的都不知道了,我做的事情依然影响着他们。想到这里,我反而觉得,自己的精神基因已经传得很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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