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都》:一个二十一岁的人,进京赶考前写下的十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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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只手把吴钩,意气高于百尺楼。一万年来谁著史,三千里外欲封侯。

作者:Koutian WuGitHub: ktwu01

道光二十三年(1843 年),李鸿章 21 岁,那年入选优贡,奉父亲李文安之命,从安徽老家入京,准备第二年的顺天乡试。入京路上,他写下《入都》十首。我最近反复想起其中的第一首和第二首,觉得跟我现在的状况很像。

第一首:意气

丈夫只手把吴钩,意气高于百尺楼。 一万年来谁著史,三千里外欲封侯。 定将捷足随途骥,那有闲情逐水鸥。 笑指泸沟桥畔月,几人从此到瀛洲?

21 岁的人,从安徽走三千里去北京,脑子里想的是”一万年来谁著史”。这句话的野心大到有点可笑,可正是这种可笑,才配得上一个刚要出发的年轻人。他还没有任何战功,没有任何官职,甚至连乡试都还没考。他有的只是”意气”,以及一句”定将捷足随途骥,那有闲情逐水鸥”:我要跟着最快的马跑,没空理会水面上悠闲的鸥鸟。

这句话我读了很多遍。跟着快马跑的人,是没有资格去羡慕水鸥的悠闲的。这两种活法不能既要又要。

第二首:疲惫和自我怀疑

频年伏枥困红尘,悔煞驹光二十春。 马足出群休恋栈,燕辞故垒更图新。 遍交海内知名士,去访京师有道人。 即此可求文字益,胡为抑郁老吾身!

同一个人,同一次进京,第二首的调子却完全变了。”频年伏枥困红尘,悔煞驹光二十春”:这些年困在尘世里、像伏在槛里的马一样,二十年的光景,让他后悔。

这才是真实的年轻人。不是只有第一首的意气风发,还有第二首的自我怀疑:我是不是浪费了前二十年?我现在才出发,是不是已经晚了?

但紧接着,他给自己一个答案:”马足出群休恋栈,燕辞故垒更图新。”马要跑出群,就不能恋着旧的马厩;燕子要换新窝,就要先辞别旧的巢。然后是”遍交海内知名士,去访京师有道人”:去结交天下有名的人,去拜访京城真正有道行的人。最后一句是自己给自己的当头棒喝:”即此可求文字益,胡为抑郁老吾身!”这条路本身就能带来长进,为什么还要抑郁到老?

为什么这跟我现在的状况很像

我现在同时在读 PhD、做创业、转专业。这几件事放在一起,很像李鸿章 21 岁那年:手里没有任何已经兑现的战功,只有”意气”和一个”一万年来谁著史”式的野心。第一首里那种”定将捷足随途骥,那有闲情逐水鸥”,我太熟悉了。跟着快马跑的时候,确实没有力气去羡慕别人悠闲的生活。

但第二首才是我更需要记住的部分。”频年伏枥困红尘,悔煞驹光二十春”,这种情绪我也有。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走得太慢,是不是该更早开始,是不是已经把一些年份浪费在了不该浪费的地方。

李鸿章给自己的解法,不是回头去弥补过去,而是”马足出群休恋栈,燕辞故垒更图新”:既然要跑出群,就不要恋着旧马厩;既然要换巢,就干脆去建新的。然后去交真正的人,去访真正有道行的人,把这条新路本身当作长进的来源。

这十首诗写在他 21 岁,还什么都没有做成的时候。后来的事,历史书里都有,不需要我在这里重复。我更在意的是这十首诗写下的那个时间点:一个人还没有任何证明,却已经决定”意气高于百尺楼”,同时也已经在自我怀疑”悔煞驹光二十春”。这两种情绪同时存在,并不矛盾。

意气和怀疑,本来就应该同时出现在一个正在出发的人身上。区别只在于,出发之后,是回头去恋旧马厩,还是”休恋栈”,继续往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