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nchmark 的价值、市场误判与提出问题的能力:一次和我滴好东北哥们儿(CMU)的原始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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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nchmark 到底是在做研究,还是在“众筹一篇论文”?它是在创造公共价值,还是在占用公共资源?它能不能形成长期能力,还是只适合创业团队向投资人展示潜力?
几天前,我和我滴好东北哥们儿——一位在 CMU 搞大模型训练的朋友——讨论了这个问题。下面保留部分原始对话,并在后面整理我的理解。
为避免把聊天对象的即时判断包装成正式立场,本文不使用他的真实姓名;下文统一称他为“我滴好东北哥们儿(CMU)”。这只是一次私人讨论里的观点位置,不代表他的正式学术或职业立场。
原始对话
我:
贡献还是有的。
我滴好东北哥们儿(CMU):
benchmark 这个,没啥多大贡献🤣
我:
你看这些各家大模型,它发布的时候,还不是都得用一些 benchmark 去测试它的水平。
你设计恰当的问题,来难倒这些模型,还是需要有些水平。
之后科研啥的,本质上最后都变成提出问题的事情。
而做 benchmark,就是召集一批提出问题的人。这些提出问题的人以后门槛会越来越高,变成这世界上最聪明的人。
你跟世界上最聪明的人共事,那肯定不会差到哪里去。
我滴好东北哥们儿(CMU):
我换个问的方式:训练模型和 bench 模型,我觉得我会选训练,主要是没有企业要我🤣
我:
做事情的贡献和带来的价值、它本身的门槛、还有外界对这件事情的评价,这三者不一定吻合。
因为有的市场不是具有较低点差的,或者说它流动性不够。
我滴好东北哥们儿(CMU):
校内学生都能 bench🤣
前阵子跟 Amazon 的科大学姐唠嗑,她评价这种动作为:占用公共资源。
我:
嘉豪行为 hhh。
我滴好东北哥们儿(CMU):
我觉得现在企业主流会觉得 bench 不太正经。
之前说搞 LLM security 的 PhD 找不到工作,我觉得是一样的。
主流的 pipeline 还是 pre-train、post-train,benchmark 嘛,我不好说。
然后普遍业界还觉得 pre 比 post 牛逼,这就一鄙视链问题。
这种评价类似于:一群人写了一篇综述,然后弄了一堆 citation。其实综述屁用没有,纯纯学术圈博眼球行为。
所以换到我们这边 bench,我觉得若干组存在,想创业,然后需要给投资者展示一下自身潜力。于是好多人众筹一篇文章,用贡献加新颖角度投一个 Nature,让投资人认为有潜力。然而可能过几年,bench 就没啥意义了。
但是我觉得无论啥时候,pretrain 那些技巧和一手经验不会死得那么快。
我:
恭喜你发现了一些人创业的本质🤣🤣🤣
有道理。
你现在搞 pre 还是 post?
我的理解:我们争论的其实不是 benchmark,而是价值如何被识别
这段对话表面上在比较三种工作:
- pre-training;
- post-training;
- benchmark 与 evaluation。
但更深的问题是:一项工作创造了多少价值、需要多高门槛,以及市场愿意给它多少回报,这三件事并不会自动对齐。
很多人会把“企业现在更愿意招聘什么”直接等同于“什么更有价值”。这种判断在流动性高、岗位定义清晰、交易频繁的市场里可能成立;但研究市场不是完全有效市场。
研究价值经常先产生,评价体系后跟上。评价体系也可能先膨胀,再反向制造虚假价值。
所以不能只问:
现在企业要不要 benchmark researcher?
还要问:
这个 benchmark 是否定义了一个未来必须解决的问题? 它是否建立了别人必须使用的测量标准? 它是否把模糊争论转化为可复现结果? 它是否形成数据、任务、评测基础设施和研究网络?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我滴好东北哥们儿(CMU)的批评成立:这可能只是一群人拼接题目、堆作者、追 citation,再向学术界或投资人展示“我们占领了一个方向”。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 benchmark 并不是模型训练的附属工作,而是在定义这个领域以后如何判断进步。
Benchmark 的低门槛部分,确实可以被大量复制
我滴好东北哥们儿(CMU)说“校内学生都能 bench”,并非毫无道理。
今天很多 benchmark 的生产流程是:
- 从已有题库抓取任务;
- 做格式转换;
- 调几个模型;
- 输出排行榜;
- 对失败案例做描述;
- 把结果包装成一个新名称。
这种工作可以产生论文,但不一定产生知识。
它测量的是别人已经定义好的能力,或者把旧问题换了一个数据接口。模型版本一变,榜单可能失效;提示策略一变,排名可能重排;训练数据污染一暴露,结论可能崩溃。
这类 benchmark 的半衰期确实可能很短。
因此,“做 benchmark 有价值”不是一个可以无条件成立的命题。
更准确的说法是:
只有当 benchmark 定义了真实、稳定、难以伪造的能力,并且让错误产生可解释信号时,它才构成研究贡献。
高价值 benchmark 的核心不是出题,而是确定什么值得测量
设计一道难题不一定难。把答案藏起来、增加上下文、加入冷门知识,都可以让模型失败。
真正难的是回答以下问题:
- 这项能力是否对应现实世界中的瓶颈?
- 模型失败时,我们能否知道它为什么失败?
- 模型通过时,它是真的掌握了能力,还是利用了捷径?
- 一个专家按照合理路径作答,是否有机会稳定通过?
- 评测是否区分知识缺失、推理失败、工具调用失败、编码失败和数据问题?
- 结果是否会推动训练、产品或科学工作流发生改变?
这已经不只是“召集一批人出题”。它要求设计者同时理解任务领域、模型行为、测量误差、数据污染、验证机制和研究激励。
从这个角度看,benchmark 设计接近科学中的测量理论。
科学不只通过提出解释来推进,也通过发明新的测量方式推进。望远镜、显微镜、气象观测网、标准化试验、共享数据集和可复现协议,都在改变什么问题能够被研究。
AI benchmark 也可能承担类似作用,但前提是它必须测量真实对象,而不是制造排行榜游戏。
“提出问题的人会越来越重要”,但不能浪漫化
我在原始对话里说,科研最后会越来越接近提出问题,做 benchmark 会聚集提出问题的人。
我仍然认同这个方向,但需要加上限制条件。
提出问题本身不构成价值。一个人可以不断提出宏大、模糊、无法证伪的问题,却不承担解决成本。
高价值的问题至少需要满足三点:
- 问题指向真实约束。 它不是为了让模型难堪,而是揭示一个阻碍科学、工程或决策的瓶颈。
- 问题能够被操作化。 它可以转化为任务、数据、验证方法和误差分析。
- 问题能够改变资源配置。 结果会影响模型训练、系统设计、研究路线或产品判断。
因此,未来稀缺的不是“会提问的人”,而是能够把问题定义到足以推动行动的人。
这类人不只提出一句问题。他们还要决定:
- 边界在哪里;
- 哪些变量需要控制;
- 什么证据可以推翻结论;
- 如何避免奖励作弊;
- 如何让不同系统接受同一套比较;
- 什么结果值得投入下一轮资源。
Pre-training 的经验为什么看起来更硬
我滴好东北哥们儿(CMU)最强的一点是:pre-training 的一手经验通常绑定计算、系统、数据和训练稳定性。
这类经验很难从论文中完整复制。很多知识存在于日志、失败运行、基础设施、调参顺序和团队协作中。企业也更容易把这些能力映射到岗位:
- 训练吞吐;
- 分布式系统;
- 数据质量;
- loss 稳定性;
- scaling;
- 模型架构;
- 成本与性能。
相比之下,benchmark 的产出容易被误判为“写题、跑 API、做表格”。
所以,从职业市场来看,pre-training 经验通常具有更直接的定价渠道。
但这不意味着 benchmark 没有价值,而是说明 benchmark 研究者必须把自己的能力变成可验证资产,而不是只依赖论文标题。
例如:
- 构建被多个团队持续使用的评测基础设施;
- 发现并证明主流模型的系统性失效模式;
- 设计能够指导训练数据或 post-training 的诊断集;
- 建立人工专家与模型之间的对照体系;
- 把评测结果转化为产品决策或研究路线;
- 形成长期维护的数据和社区。
当 benchmark 能够进入训练闭环,它就不再只是“评价模型”,而是参与模型改进。
Benchmark、创业和信号生产
我滴好东北哥们儿(CMU)认为,一些团队通过多人共建 benchmark、发表高影响力论文,再向投资人证明团队具有潜力。
这个观察值得认真对待。
创业早期没有收入、没有客户、没有长期产品数据时,团队必须生产信号。论文、榜单、开源项目、benchmark、社区和合作网络都可以成为信号。
这不是天然错误。问题在于信号是否对应真实能力。
一个 benchmark 可以同时具有三种属性:
- 研究工具;
- 市场宣传材料;
- 团队组织工具。
关键不是它有没有宣传功能,而是宣传之后能否留下可积累资产。
如果项目结束后只剩一篇文章和一串作者名单,那么我滴好东北哥们儿(CMU)所说的“众筹一篇文章”可能成立。
如果项目留下了持续更新的任务体系、真实用户、专家网络、训练反馈和数据壁垒,那么 benchmark 可能是公司的基础设施入口。
因此,我现在会用一个更直接的问题判断这类项目:
当论文热度消失以后,还有谁必须继续使用它?
如果没有明确答案,项目的价值可能主要来自短期信号。
我的结论
我不会把 benchmark 和 pre-training 放进一条简单的鄙视链。
它们解决不同层次的问题:
- pre-training 决定模型如何获得能力;
- post-training 决定模型如何表现、对齐并完成任务;
- benchmark 决定我们是否知道模型获得了什么能力,以及失败发生在哪里。
三者都可能做成基础设施,也都可能做成表面工程。
低质量 pre-training 可以只是烧算力;低质量 post-training 可以只是追奖励模型;低质量 benchmark 可以只是制造排名。
真正需要判断的是:
- 它是否触及一个真实瓶颈;
- 它是否产生别人难以替代的知识或资产;
- 它是否进入后续决策和改进闭环;
- 它是否在热度消失后仍然被使用;
- 参与者是否形成可迁移的一手能力。
我仍然相信,定义问题和定义测量标准会变得越来越重要。
但这条路不会因为“提出问题”四个字自动获得价值。Benchmark 研究者必须证明:自己不是在制造更多题目,而是在让一个领域第一次能够看清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