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时间:2026-07-24
作者:Koutian Wu;GitHub: ktwu01
研究领域:人工智能、科研制度、人才迁徙、技术权力
研究对象:1943—2026 年 AI 范式演变,以及 2026 年前沿实验室的人才流动
方法论:横纵分析法(Horizontal-Vertical Analysis)
2026 年 2 月 9 日,我在《颠覆性创新者的思维模式》里问:乔布斯、马斯克这类人,到底比其他人多看到了什么?
约五个半月后,这个问题换了一批主角。
UC Berkeley EECS 的总系主任 Jelani Nelson 暂离学校,进入 Anthropic 的预训练团队;OpenAI 联合创始人、前 Tesla AI 负责人 Andrej Karpathy 暂停自己的教育创业,再次回到前沿模型研发;AlphaFold 核心负责人、诺贝尔化学奖得主 John Jumper 离开 Google DeepMind,转入 Anthropic;Google 的 Gemini 联合负责人 Noam Shazeer 加入 OpenAI。数学家、物理学家、经济学家、哲学家也出现在前沿实验室的名单上。
新闻连在一起,很容易生成一个宏大故事:最聪明的人已经看到了普通人没有看到的未来;他们不再满足于论文、公司或财富,而是在追逐最高级别的智能,进而追逐最高级别的权力。
这个直觉抓住了一部分真相,也把另一部分真相压扁了。
他们看到的,是 AI 正在从一种技术变成“生产新技术的技术”,从研究对象变成决定研究速度、研究方向与研究准入权的基础设施。顶尖人才争夺的不是一份更体面的工作,而是自己站在这个反馈回路的哪一侧。
AI 确实可能带来前所未有的认知杠杆、行动杠杆与议程设置权,但它不会自动兑换成“无上权力”。控制前沿模型的人仍依赖芯片、能源、资本、组织、法律、国家与社会信任。研究员进入实验室,只是更靠近权力机器,不等于个人拥有它。
这份报告把“顶尖人才”限定为四类人:
“加入前沿 AI 实验室(AI lab)”也不是一种状态。它至少包括永久离职、industrial leave、学术休假、兼职、visiting researcher、创业团队并入平台。把这些都写成“辞职”,会夸大迁徙的不可逆性。
最典型的例子正是 Jelani Nelson。Berkeley 的官方公告说,他卸任 EECS 主席是为了开始 industrial leave;Anthropic 确认他进入预训练团队。准确的描述应是“前 Berkeley EECS 系主任暂离学校加入 Anthropic”,不是“永久辞去教授职位”。
本报告将公开事实、当事人陈述与分析推断分开。人才流动能证明实验室具有吸引力,也能反映这些人的主观信念;它不能证明他们的技术预测必然正确。会加入前沿实验室的人,本来就更可能相信转折点正在临近,这里存在明显的选择效应。
今天的迁徙不是 2026 年突然出现的风潮。它是一条延续八十多年的曲线,在近几年越过了几个相互叠加的阈值。
1943 年,McCulloch 与 Pitts 把神经活动抽象为逻辑计算。1950 年,Alan Turing 没有继续纠缠“机器究竟有没有心灵”,而是把问题改写成一个可以观察的模仿游戏。1955 年的 Dartmouth 提案更直接:学习与智能的各个方面,原则上都可以被精确描述,从而让机器模拟。
这三步完成了一次概念迁移:
| 旧问题 | 新问题 |
|---|---|
| 心灵是什么 | 哪些行为可以计算 |
| 人为什么聪明 | 哪些机制可以学习 |
| 智能是否神秘 | 智能能否被描述、训练与制造 |
AI 从出生起就不是软件业里的一个小分支。它把逻辑、语言、神经科学、控制、学习、创造和科学发现统合进同一个研究计划。对数学家、物理学家、哲学家而言,它处理的正是各自学科最深处的问题:世界是否可被压缩为表示,推理是否可被机械化,知识怎样形成,行动怎样从判断中产生。
这一时期的研究中心主要在大学、政府资助项目与少数企业研究院。稀缺资源是理论、人才与耐心;一名研究者拿着纸笔和有限计算设备,仍有机会推动前沿。
专家系统曾经证明,人类知识可以被编码成规则。DENDRAL 能帮助分析化学结构,MYCIN 能在封闭医学场景中给出诊断建议。但每进入一个新领域,都要重新访谈专家、整理规则、补充例外;能力大致随人工录入的知识线性增加,维护成本却可能更快上升。
感知机、机器翻译、通用机器人也经历过高预期与能力边界的碰撞。资金退潮形成两次所谓“AI 寒冬”。这段历史给后来者留下一个极重要的判断标准:
震撼的演示不等于可扩展的范式。真正值得长期下注的系统,必须能随着数据、计算与训练而持续改善,而不是靠人无限书写规则。
今天评价大模型时,同一个标准仍然有效。一次漂亮的数学答案、一个能操作浏览器的 demo,不能单独证明通用智能已经到来。更可检验的观察对象,是能力曲线能否跨任务复现、能否通过反馈继续增长、能否在真实工作中节省的时间多于制造的麻烦。
1986 年,Rumelhart、Hinton 与 Williams 发表反向传播研究,展示多层网络如何从误差中调整参数,并在隐藏层形成完成任务所需的内部表示。
这次变化看似只是算法改进,实际改写了人的角色。过去,工程师要告诉机器“边是什么”“语法是什么”“什么规则对应什么结论”;现在,人更多地定义目标、数据与训练过程,让表示在优化中生成。智能的生产方式从手工作坊向可重复训练移动。
从卷积网络、LSTM 到深度置信网络,许多基础积累发生在深度学习并不热门的年代。Hinton、LeCun、Bengio、Sutton 等研究者长期维持一个低声望、低资金却高度连贯的共同体。2012 年以后公司争抢的并非几篇论文,而是一个学派数十年积累的研究品味、工程直觉与失败经验。
这也提醒我们,“看见未来”很少是凭空顿悟。乔布斯的产品判断依赖图形界面、触控、材料、芯片与供应链几十年的成熟;AI 的跃迁也依赖长期积累突然在数据、GPU 和算法上汇合。远见更像是比别人更早读懂约束何时松动,而不是从虚无中得到神谕。
2012 年,AlexNet借助 GPU 和大规模标注数据显著赢得 ImageNet 竞赛。Hinton、Alex Krizhevsky 与 Ilya Sutskever 随后成立 DNNresearch,并被 Google 收购。Hinton 当时仍保留多伦多大学身份,构成一种早期交换:大学提供理论与人才,公司提供数据、算力和产品反馈,论文仍然广泛公开。
2013 年,Yann LeCun 进入 Facebook 组建 FAIR。2015 年,Uber 从 Carnegie Mellon 的机器人中心招走约四十人,引发大学与产业之间第一次广为人知的“抽空”争议。同年 OpenAI 成立时仍承诺鼓励研究者发表论文,并分享代码与专利。
2016 年 AlphaGo 击败李世石,2017 年 AlphaGo Zero 仅从规则和自我对弈出发,发现了人类没有直接教授的策略。同年,Google 研究者发表 Transformer,让序列模型的训练高度并行化。
这一阶段出现了三条后来持续放大的信号:
2013 年的企业实验室仍像大学的富裕邻居。研究者可以双重任职,论文是声望货币,关键方法常被公开。2026 年的实验室已经更接近一种新制度:研究院、超级计算中心、产品公司与安全机构叠在一起。
2019 年,Rich Sutton 在《The Bitter Lesson》中总结:长期看,能够利用不断增长计算的一般方法,往往超过依赖人类手工知识的方法。同年,OpenAI 在解释新组织结构时直言,前沿系统可能需要数十亿美元的云计算、人才与超级计算基础设施。
2020 年的 Scaling Laws研究显示,在被观察的范围内,语言模型损失会随模型规模、数据与计算呈经验性的幂律变化。GPT-3 展示了同一个大模型在少量示例下适配多种任务的能力;Chinchilla 等研究又开始回答怎样在参数和训练数据之间更有效地分配资源。
这里发生了一次制度级转折。若能力增长与资源投入之间存在部分可预测关系,智能研究就不再只等待偶发的天才突破,而可以被写进资本预算、数据中心计划和多年基础设施合同。研究问题从“某个想法是否有用”扩展成“投入十倍计算、改进数据和训练方法后,曲线会走到哪里”。
Scaling law 不是自然定律,也不保证能力永远增长。数据质量、能源、芯片、算法和可靠性都可能形成新的瓶颈。但它足以改变组织行为:风险资本愿意下注,云厂商愿意造集群,实验室愿意为稀缺人才支付远超大学的价格,研究者也愿意去唯一能完成某类实验的地方。
一项基于美国人口普查局雇主—雇员数据、追踪约 4.2 万名 AI 研究者的研究发现:在其美国样本中,到 2019 年约 68% 的研究者任职于产业界。永久转入企业后,研究者的收入和专利显著增加,论文产出则明显下降。知识生产中心的移动早于生成式 AI 热潮,2026 年只是它最醒目的阶段。
AlphaFold2 是另一条曲线。它没有只是把已有工作做快一点,而是跨过了蛋白质结构预测的长期瓶颈。2024 年,Demis Hassabis 与 John Jumper 因相关工作分享诺贝尔化学奖。这为工业前沿实验室提供了类似现代 Bell Labs 的制度合法性:一家公司的模型研究可以直接进入基础科学最高荣誉体系。
类似信号随后出现在算法、材料、天气、数学与物理中:
Harvard 理论物理学家 Xi Yin 对《Harvard Crimson》描述过一种强烈的个人体感:原本可能耗费多年编程的工作,被 AI 大幅压缩。UCLA 数学家 Terence Tao 在 2026 年的判断更克制:模型还会浪费时间,但已经进入“节省的时间多于浪费的时间”的阶段。
这两种说法并不冲突。AI 作为科学仪器已经有真实价值,却仍不等于自动科学家。Anthropic 自己在科学博客中承认,模型在部分科研流程上表现很强,也会幻觉、迎合用户,并卡在领域专家觉得简单的问题上。真正的瓶颈正在从“执行所有步骤”转向“选择问题、设计验证、识别伪结果并承担责任”。
对于数学家和物理学家,这种变化的吸引力非常直接。他们没有离开科学去做另一个行业;他们在靠近一台可能放大所有科学的仪器。
前沿实验室如今公开谈论一个更强的反馈回路:用 AI 帮助研究、评测和训练下一代 AI。
Karpathy 加入 Anthropic 后负责的团队,目标之一就是用 Claude 加速预训练研究。他解释自己的决定时说,未来几年对前沿大模型格外关键,自己想回到研发。OpenAI 在 2026 年 6 月公布的计划中,把“自动化 AI 研究员”列为三大目标之一,并称内部判断是到 2028 年 3 月,可能有相当一部分研究由 AI 系统与人类研究者共同完成。
Anthropic 对内部研发的分析也给出相似方向:模型已经生成大量工程代码,在定义清楚、反馈可验证的实验优化任务上进步很快;但人类在选题、研究品味、判断是否可信等环节仍占优势,递归自我改进尚未实现,也并非注定发生。
这正是“现在加入”的时间价值。若 AI 只是一代更好的软件,晚三年加入也许只是错过一轮产品周期;若 AI 能加速 AI 研究,哪怕只是组织层面的加速,早期优势也可能通过模型、人才、数据和反馈反复累积。顶尖人才看到的是一个可能正在收窄的参与定义期。
这条纵轴可以压缩成五次转换:
| 阶段 | 智能的角色 | 稀缺资源 | 研究中心 |
|---|---|---|---|
| 1943—1985 | 可描述的哲学与工程问题 | 理论、规则、长期资助 | 大学、政府、企业研究院 |
| 1986—2011 | 可从数据训练的系统 | 算法、数据、GPU | 大学与公司合作 |
| 2012—2018 | 可跨任务扩展的能力 | 大数据、集群、工程人才 | 大型科技公司 |
| 2019—2024 | 可用资本规模化的认知生产 | 超级计算、能源、训练系统 | 少数前沿实验室 |
| 2025—2026 | 可能加速科学与自身研发的元工具 | 前沿模型、验证回路、研究品味、治理 | “实验室—平台—基础设施”复合体 |
截至 2026 年 7 月 24 日,公开证据支持以下代表性任职关系。表格把 2026 年的新流动与更早形成、延续到 2026 年的关系明确分开:
| 人物 | 原位置 | 时间与关系类型 | 最能说明的问题 |
|---|---|---|---|
| Jelani Nelson | Berkeley EECS 系主任、理论计算机科学教授 | 2026-07,industrial leave;加入 Anthropic 预训练 | 大学管理层进入模型核心训练,同时保留回归期权 |
| Andrej Karpathy | Eureka Labs 创始人;前 OpenAI、Tesla AI 负责人 | 2026-05,加入 Anthropic 预训练 | 他公开判断未来几年格外关键,因而暂停教育创业、返回研发 |
| Peter Bailis | Workday CTO;前 Stanford 教授、Google Cloud VP | 2026-03,离开 Workday,以 Member of Technical Staff 加入 Anthropic | 管理头衔可以换成一线强化学习工程;具体薪酬与个人动机未公开 |
| John Jumper | DeepMind AlphaFold 负责人、诺贝尔化学奖得主 | 2026-06,离开 DeepMind、加入 Anthropic;职责未公开 | AI for Science(AI 驱动科学)人才开始在实验室之间流动 |
| Noam Shazeer | Google VP、Gemini 联合负责人、Transformer/MoE 先驱 | 2026-06,离开 Google、加入 OpenAI | 顶级算力不能消除实验室之间的人才流动;他将领导 AI 架构研究 |
| Weijie Su | Wharton 统计学教授 | 2026-05,学术休假期间加入 OpenAI | 数学与统计人才进入模型训练现场 |
| Alex Lupsasca | Vanderbilt 黑洞理论物理学家 | 2025-10 起,兼任 OpenAI 研究员与 Vanderbilt 教授 | “教授或公司”不是唯一选项,混合身份正在增加 |
| Anca Dragan | Berkeley 教授、机器人与人机协作研究者 | 此前转入;2026 年领导 Google DeepMind 安全与对齐研究 | 担心风险的人也要进入内部,才能接触前沿模型、数据与预算 |
| Chad Jones、Anton Korinek | Stanford、UVA 经济学教授 | 2026 年,休假加入 Anthropic Institute | 实验室需要的不只是模型工程,也包括经济与制度推演 |
表中任职信息综合 Berkeley 公告、Karpathy 任职报道、Bailis 任职报道、Jumper 任职报道、Shazeer 任职报道、Weijie Su 个人公开帖镜像、Lupsasca 的个人履历、Anthropic Institute 公告、Chad Jones 的个人公开帖镜像与《The Atlantic》的跨机构调查。对未公开具体岗位的人,本文不推断其职责。
这份表有意不追求“名单越长越好”。Harvard 物理学家 Xi Yin 被报道与 OpenAI 有关联,但截至研究日缺少本人、Harvard 或 OpenAI 对任职状态的清晰确认,因此本文只引用他公开讨论 AI 科研体验的内容,不把“加入 OpenAI”写成事实。
The Atlantic统计 OpenAI、Anthropic、Meta、Google DeepMind 等机构至少拥有八十多位现任或前任教授,并认为仍是低估。这个数字能说明迁徙的规模,却不能把每个人的动机归成同一种。有人为了训练前沿,有人为了安全,有人为了科学工具,有人研究 AI 对经济和社会的冲击,也有人只是休假一年。
同一批人才面对的并不是同一种实验室。各去向的核心交换可以放在一张矩阵里:
| 去向 | 对人才的核心承诺 | 独有筹码 | 主要代价或不确定性 |
|---|---|---|---|
| Anthropic | 在关键窗口同时推进前沿、安全与社会研究 | 预训练内部数据;安全使命;跨学科 Institute | 商业目标与安全使命的张力;私人治理 |
| OpenAI | 让 AI 参与制造下一代 AI,并快速部署 | 产品分发;架构、科学与自动化研发 | 治理与商业化变化;研究公开边界 |
| Google DeepMind | 做 AlphaFold 式长期科学与通用模型研究 | TPU、Google 工程与数据;成熟科研传统 | 大公司协调成本;个人议程受组织战略影响 |
| Meta | 用高资本和大规模分发快速组建团队 | 社交产品触达;整队吸收;基础设施投入 | 路线与组织调整快;团队稳定性 |
| xAI | 以超级计算和工程速度追求“理解宇宙” | Colossus、工程协同、强烈使命叙事 | 创始团队流失;治理与研究文化仍待时间检验 |
| 独立实验室与大学 | 保留路线控制、公开研究或批判距离 | 创始人自治;学术共同体;公共问责 | 融资与算力依赖;前沿准入较弱 |
Anthropic 对跨学科人才的吸引力来自三层组合。
一层是前沿训练。预训练团队掌握 checkpoint、训练曲线、失败模式、数据配方和昂贵训练运行;外部研究者只能看到发布后的产品切片。Nelson 与 Karpathy 进入的正是这一层。
一层是安全使命。Anthropic 在 Claude’s Constitution(Claude 宪法)中把自身位置称为一种“经过计算的赌注”:如果强大 AI 无论如何都会出现,让强调安全的实验室留在前沿,比把前沿完全交给较少关注安全的开发者更好。这样的叙事对认为转折点临近、又担心失控与集中权力的人很有吸引力。
一层是把实验室扩展成小型大学。Anthropic Institute 吸收经济学家与社会科学家,科学项目连接物理、生物、化学和数学。公司在 2026 年提出“压缩的二十一世纪”——让数十年科学进步在更短时间内发生。从公开陈述与选择可以推断,对部分研究者来说,岗位还附带一种身份:参与解释和塑造一次可能的文明级转换。
这套叙事也有内在矛盾:安全研究要接近最强模型,所以最担心集中风险的人反而向最集中的机构聚集;商业成功为安全研究提供资源,也让发表边界与研究议程受私人治理影响。
OpenAI 的组织承诺更直接:自动化 AI 研究员、加速科学与经济、为每个人提供个人 AGI。Noam Shazeer 进入架构研究,数学、统计和物理研究者进入科学与安全团队,反映出模型竞争已经从“招更多机器学习工程师”扩展为“把各学科的推理结构吸收到模型研发中”。
物理学家 Alex Lupsasca 是一个能看见动机形成过程的案例。他曾对模型保持怀疑。据 OpenAI 对他的访谈,GPT-5 Pro 在一次由他设计的测试中快速完成研究生级推导,并复现了他此前已经得到的隐藏对称生成元。这个案例提供了有价值的专家观察,但来源于公司对其员工的访谈,尚不能等同于经过独立验证的新科学发现。
OpenAI 还拥有另一种大学没有的资源:产品分发。论文可能几年后影响一个领域,模型更新可以立刻进入数亿用户和大量组织的工作流。研究、产品、用户反馈和下一轮训练处在同一个系统里,实验室因此同时获得知识生产权与部署权。
Google DeepMind 最接近现代 Bell Labs 的成熟版本。AlphaGo、AlphaFold、天气和材料研究已经证明公司实验室可以产出基础科学结果;Google 的 TPU、数据、工程平台与分发也提供完整实验装置。Anca Dragan 解释自己转入实验室的部分原因时,强调了在前沿推进安全所需的数据、算力和预算。
但成熟平台也有协调成本。Shazeer 与 Jumper 的离开说明,拥有顶级算力并不足以消除实验室之间的人才流动;公开信息不足以把两人的决定归结为研究自主、团队结构、薪酬或任何单一动机。
Meta 的答案是资本、分发和整队吸收。Dawn Song 等学者先从大学创办 Virtue AI,团队再进入 Meta Superintelligence Labs。这不是简单的“大学输给大厂”,而是“大学—创业—平台”三段式流动。Meta 可以让智能体触达数十亿用户,也能提供极端优厚的待遇;代价是组织路线集中、调整速度快,个人议程更容易被平台战略改写。
xAI 则把超级计算、SpaceX 式工程速度与“理解宇宙”的口号放在一起。它对物理学家和第一性原理工程师的审美吸引力很强,但创始团队的大量离开至少说明:算力和宏大使命本身不足以保证核心人才留任。具体离职是否源于治理、组织信任或研究文化,公开证据仍有限。
“顶尖人才现在都不创业了”不符合事实。
Yann LeCun 离开 Meta 创办 AMI Labs,原因之一正是他不同意主流大语言模型路线;Ilya Sutskever 创办 SSI,把安全超级智能设为单一目标;Mira Murati 与 John Schulman 等人选择 Thinking Machines Lab。许多所谓“创业公司”只是形态不同的前沿 AI 实验室:需要数十亿美元资本、长期研究周期、芯片与云合作,也必须与巨头争夺同一批人才。
Terence Tao 仍在学界工作,同时公开使用与评估 AI。他支持 2026 年的 Leiden Declaration,这份由数学共同体推动、获得国际数学联盟支持的声明要求公开 AI 工具使用、保留人类对正确性的责任、建设独立于产业的公共计算设施,并警告企业存在夸大能力的商业激励。
四种职业路径代表不同的权利组合,不应按“进步”与“保守”排序:
| 路径 | 获得什么 | 放弃或承担什么 |
|---|---|---|
| 加入前沿实验室 | 最强模型、算力、人才密度、部署反馈 | 发表自由、议程自主、公共问责较弱 |
| 创办前沿 AI 实验室 | 方向与文化控制权、巨大股权上行 | 融资与算力依赖、组织生存风险 |
| 留在大学或公共机构 | 长期问题、公开发表、人才培养、批判距离 | 难以接近最大训练运行,反馈更慢 |
| 休假、兼职、联合任职 | 保留回归期权,连接两种制度 | 利益冲突、时间分裂、边界不透明 |
真正发生的不是“实验室战胜创业”,而是前沿创业正在实验室化,顶级学术研究正在基础设施化,两者的边界越来越模糊。
Stanford 2026 AI Index显示,2025 年超过 90% 的重要 AI 模型来自产业界;自 2022 年起,全球 AI 计算能力约每年增长 3.3 倍,达到约 1,710 万张 H100 等效卡。美国拥有 5,427 个数据中心,领先芯片又高度依赖少数设计公司、云厂商与一家主要晶圆代工厂。
这种实验装置无法靠一位教授的经费独立复制。外部研究者可以调用 API,却看不到权重、训练数据、内部 checkpoint、故障日志与下一代模型。对研究前沿能力和安全的人,进入实验室会让某些原本无法完成的实验变得可能。
顶尖学者并非只看排行榜。他们会用模型攻击自己最熟悉、最难被营销蒙混的任务。
当数学家看到研究探索提速数倍,物理学家看到多年积累的推导被模型快速重建,生物学家看到 AlphaFold 改变结构预测,他们获得的是“局部但高可信”的私人证据。模型可能仍会在常识题上失败,却已经在某些高价值工作流中跨过净正收益线。
这种不均匀性解释了外界的困惑:普通用户看到的也许只是更流畅的聊天,领域专家看到的却是一个能生成代码、搜索假设、调用工具、接受自动验证的初级研究合作者。
优秀研究者想和优秀研究者工作。每当一个实验室聚集更多预训练专家、系统工程师、数学家、安全研究者与科学家,重要工作更可能在那里发生;重要工作越集中,下一位人才离开大学或其他公司进入该实验室的理由又越强。
这不只是一场薪酬竞标,也是隐性知识的聚集。大规模训练的许多判断无法完整写进论文:何时终止一次运行、怎样识别数据污染、哪个异常预示能力跃迁、什么评测正在被优化过头。参与真实运行的人更容易快速积累这些经验。
大学研究需要申请经费、排队使用计算资源、招学生、投稿与同行评审,这些机制保护开放性和质量,也让完整周期以月或年计。前沿实验室可以在一天内让研究者、工程系统、模型评测和产品数据往返多轮。
速度本身不是正确性。一个高速运行的封闭团队也可能集体走错方向。但当问题有清晰自动反馈——代码能否通过测试、证明能否形式验证、芯片布局能否改善指标——快速迭代会形成巨大优势。
若模型能承担更多编码、实验和搜索,研究者单位时间内能尝试更多假设;更多实验又产生训练和评测数据,帮助下一代模型。这个回路不必达到科幻式“智能爆炸”,也足以让领先组织按组织效率复利。
前沿实验室的人知道回路尚不完整。人仍在设定目标、选择评价函数、判断结果是否值得信任。恰因答案未定,研究者更愿意现在进入:如果关键规范、架构和安全习惯会在未来三年固化,晚十年再讨论伦理与治理,影响空间可能已经很小。
一位已经功成名就的教授、诺贝尔奖得主或 CTO 仍会在意金钱。高薪和股权补偿职业风险,为家庭提供安全,也给个人保留未来创业、资助研究或退出组织的能力。把钱从解释中删除,会把现实人物写成圣徒。
但金钱无法独立解释所有选择:
从公开陈述和职业路径只能推断一组共同变量:算力准入、研究杠杆、同侪密度、历史窗口、使命认同、薪酬股权、自主权损失与组织风险。它们不是一条可计算的公式,而是相互制约的门槛。若研究问题必须使用内部模型,算力准入接近零,其他条件再好也很难弥补;若组织失去信任,再多 GPU 也未必留得住人。
纵轴说明 AI 怎样变成可规模化的认知生产;横轴说明人才为什么向少数能运行这套生产系统的组织集中。两条线交汇后,可以看见五个更具体的判断。
工业革命不是发明了一台更强壮的手臂,而是把能量转换、机器、工厂和资本组织成可复制的生产系统。前沿 AI 正在对一部分认知劳动做相似的事:阅读、编码、搜索、比较、生成候选、调用工具与接受反馈,被装入同一个可扩展流程。
这里的关键不是模型是否像人,而是认知工作第一次可以被复制、并行、测量和持续更新。一个优秀研究员的时间每天只有二十四小时;一个模型可以同时帮助数千个团队。若质量达到可用阈值,哪怕没有全知全能,也会改写科研和组织的成本结构。
乔布斯看到的不是一块更好的手机屏幕,而是手指、软件、内容与供应链即将合成新的个人计算接口。这批人才看到的也不是“聊天机器人还会涨多少分”,而是模型、工具、验证、算力与分发正在合成新的认知基础设施。
传统科研工具服务一个领域:望远镜观察宇宙,测序仪读取基因,粒子加速器探索高能物理。通用模型的特殊之处在于,它可以同时读取论文、写程序、设计分析、调用模拟、提出候选解释,并在数学、物理、生物和工程之间迁移。
它还远未成为完整科学家,却可能成为多种科学共同的上游工具。谁能改进这个工具,就可能同时提高许多学科的研究速度。对想理解世界的人而言,这比在单一问题上继续前进一小步更具诱惑。
这也是数学与物理人才被争夺的原因。数学提供可自动检查的反馈环境,也是训练一般推理的试验场;物理把符号推理、模拟、实验和世界模型连接起来。实验室需要的不只是他们已有的答案,更需要他们定义什么叫深问题、强证据和可信推理。
一项技术刚进入社会时,很多默认设置还没有固定:模型追求什么目标,怎样服从人类,什么内容拒绝,研究如何公开,收益怎样分配,谁能审计,政府与公司如何协调。
研究者现在加入实验室,得到的不只是观察能力曲线的前排座位,也得到影响这些默认设置的机会。安全研究者面临一个悖论:站在外部可以保留批判距离,却很难接触最强系统;进入内部可以观察和干预真实风险,却会受雇主议程、保密制度与商业压力约束。
“我必须在里面才能改变方向”既可能是真诚使命,也可能成为自我合理化。判断它是否可信,要看研究者是否仍能公开异议、组织是否允许独立评测、治理是否有外部制衡,而不是只听使命口号。
人才、算力、数据、部署和 AI 辅助研发可以构成复利式优势。这个判断有现实依据:模型已经能减少部分研发时间,实验室也把自动化研究列入明确路线。
更强的结论——递归自我改进必然发生、数年内一定出现超人通用智能——仍属于预测。2026 年的国际 AI 安全报告仍强调,现有系统在长程自主行动、可靠性和现实世界控制上存在明显限制。真实软件开发评测也发现,经验丰富的开发者有时会高估 AI 帮助,甚至因验证和修错而变慢。
人才流入是信号,不是证明。它说明一批最有资格观察前沿的人认为概率足够高,值得用职业生涯下注;它不说明下注已经赢了。
“知识就是力量”只说了一半。知识要变成现实影响,还需要执行、资源、制度和合法性。AI 把知识生成与规模化行动之间的距离缩短了,所以它会提高多种权力的上限:
| 权力层 | 前沿实验室能做什么 | 仍受什么约束 |
|---|---|---|
| 认识论权力 | 决定哪些问题更快被搜索、验证和解释 | 事实、同行审查、领域专家、开放复现 |
| 基础设施权力 | 分配算力、模型、数据和内部工具的准入 | 芯片、能源、云供应链、资本 |
| 经济权力 | 把模型接入产品和组织,重组劳动与利润 | 市场、竞争、反垄断、客户信任 |
| 规范权力 | 通过训练、模型宪法与政策定义模型行为 | 法律、文化差异、公共监督 |
| 议程权力 | 决定研究预算、公开范围和风险优先级 | 董事会、员工、政府、公众 |
| 强制权力 | AI 可增强网络、情报、军事与行政能力 | 国家合法暴力、法律程序、国际关系 |
由此可以把“AI 等于权力”写得更准确:
AI 最先放大的是 power to——做成事情的能力;当这种能力与模型控制权、部署权限、资本、强制资源或制度职位结合时,也可能转化为事实上的 power over。AI 不会自动赋予合法性,但可能显著降低支配、操纵和集中控制的成本。
一个研究员即使拥有最强模型,也不能独自制造先进芯片、调度电网、合法征税或要求社会服从。实际权力属于一组相互依赖的参与者:实验室治理层、研究团队、资本、云与芯片公司、能源系统、国家、部署机构和用户。
但也不能因此低估集中风险。当前沿模型能代替更多人的协调与执行时,小团体可能减少对大量合作者的依赖。Anthropic 的 Claude 宪法甚至明确把“AI 或包括 Anthropic 自身在内的一小群人借 AI 非法夺取权力”列为最严重风险之一;OpenAI 的 2026 计划也承认,转型技术既能集中权力,也能扩散权力。建造者自己都在用“权力”语言讨论问题,说明用户的直觉不是空想。
教授离开一年,不只少一篇论文。他可能少带一届博士生、少开一门高阶课程、少参与同行评审,也少维护一个允许失败十年的研究方向。企业会优先投资能提高模型、产品、安全或政策优势的问题;那些无法快速进入训练与部署回路的学科,可能更难得到资源。
Berkeley 计算学院院长 Jennifer Chayes 对《The Atlantic》的担忧很精准:大学系所也许能存活,但开放创新体系能否存活并不确定。若最强模型、训练数据和验证结果都被少数公司掌握,其他科学家只能看到公司愿意公开的切片,科学共同体就从共同生产者变成受控接口的用户。
产业研究不等于低质量研究。AlphaFold 已证明公司实验室可以做出划时代成果;集中工程能力也能完成大学难以协调的巨大项目。
问题在于选择权:哪些负结果不发布,哪些安全发现被保密,哪些数据无法审查,哪些模型只向付费客户开放。Stanford AI Index 指出,最强模型同时变得最不透明;参数量、训练数据、代码和训练周期常不再披露。研究能力越强,外部验证反而越弱,这会形成认识论上的单点故障。
Leiden Declaration 并没有要求数学家拒绝 AI。它要求披露工具使用、保留人类对正确性与引用的责任、坚持同行审查、建设公共计算设施,并提醒政府不要只听企业发布会。
这是一条重要反线:有些顶尖人才选择进入实验室,有些人选择留在外部建立检查机制。两者都可能是在认真回应同一变化。若所有批评者都进入公司,社会失去独立验证;若所有谨慎者都拒绝接触前沿,他们的判断又可能落后于真实能力。
一个健康体系需要三种角色同时存在:
只有第一种角色,AI 会强但不一定可问责;只有第二种角色,公共研究可能正确却没有实验装置;只有第三种角色,治理容易围绕过时想象立法。
最可能的近中期形态是双向流动增加,而非大学消失:教授休假进入实验室,研究员回大学任教,公司与公共机构共同建设算力,学术界承担基础理论、人才训练和独立评测,企业承担最大训练与部署。
可以观察的信号包括:
模型能力通过开放权重、低成本接口、公共算力和透明评测扩散;个人与小团队获得过去只有大机构拥有的研究能力。实验室保留竞争优势,却接受外部审计、事故报告和公共治理。AI 加快科学,同时让更多人进入科学。
早期信号会是:
少数实验室控制最强模型、芯片合同、能源、人才与分发,并把更多 AI 研发成果留在内部。大学无法验证能力声明,政府又依赖同一批公司提供技术意见和系统。模型帮助中心组织更快行动,却削弱员工、公众与其他机构的议价能力。
警报信号包括:
这三个情景可以同时发生在不同层面。开放模型可能扩散日常能力,最前沿训练仍高度集中;科学工具可能普惠,军事和情报能力仍被严格封闭。真正该追踪的不是一句“AGI 来没来”,而是谁拥有模型、谁能验证、谁能退出、谁承担失败,以及权力是否有制衡。
他们看到的,不是一个已经完成的答案,而是一组正在同时改变的约束:
他们去前沿实验室,不一定因为那里已经拥有“最高级智能”,而是因为那里最接近制造下一代智能的机器;不一定因为每个人渴望统治,而是因为理解世界、改变世界、避免错误和获得影响力,在这个位置上突然叠到了一起。
钱是真实的,使命也是真实的,权力欲可能存在,对错尚未揭晓。最值得认真对待的不是他们的光环,而是他们用职业选择传出的概率判断:即使 AGI 并非确定事件,AI 成为科学、组织和国家的新认知基础设施,概率已经高到足以让最有选择权的一批人重新安排人生。
乔布斯式的“看见”,不是知道一切,而是在多数人仍按旧分类思考时,看见几个原本分开的系统即将连起来。2007 年前,电话、音乐、互联网与触控仍像不同产品;今天,模型、代码、科学、资本、算力与治理也仍被分在不同新闻栏目里。
这批人押注的是:它们已经属于同一个故事。
所有网页资料访问于 2026-07-24。对 2026 年新近任职,优先采用本人、学校、公司公告;无法取得一手确认时,采用两家可靠媒体交叉核对或明确标注不确定性。
本报告使用横纵分析法:
研究局限有三点。公开名单会漏掉未披露任职,也容易把休假误写成永久离职;公司对能力和使命的陈述带有招募、融资与政策沟通动机;2026 年的大量事件仍在发展,无法用长期结果验证。因此,文中的确定结论集中在已发生的人才流动与基础设施变化,对自动化科学、递归研发和 AGI 时间表只做条件性判断。